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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采访 INTERVIEWS 2021.10.11

    陆平原

    陆平原最新个展“第一个艺术家”把没顶画廊新空间变成了巴巴伯(Barbabeau)的艺术乐园。这个身体可随时变形的卡通形象,仿佛在玩一场艺术版超级变变变游戏,把自己作为方法,自己成为所热爱的艺术家作品;它又像是陆平原的“第二自我”(Alter-Ego),在纸本上灵动地演绎夏天的日常、前夜的梦、餐桌上的一席谈或偶然聊起的奇花异草,让人想起瑞安·甘德(Ryan Gander)重绘毕加索的系列图画,在这里,观念、热爱和艺术变成了同一样东西。

    “第一个艺术家”这个名字直指做艺术时,我们的经验和认知从何而来,像一种启示,也正好指向我回忆里巴巴伯这个“艺术家”——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艺术家,八十年代央视播放的动画片《巴巴爸爸》中一个带有“艺术家”自我认知的角色。

    我一直关注无形的事物,从故事、传说到鬼魂、心理空间,它们和现实之间是一种灵魂般的伴随关系,也自然联系到了玩具,拟人化的物品,动画,它们承载着人注入的生命想象。在我看来,卡通世界是一种“软”性现实,其蕴含的“超现实逻辑”是否能给创作艺术本身带来不一样的角度?我在“巴巴伯”身上发现了这种可能性,他是无形与有形之间最美妙的结合,但同时他自己又充满创造艺术的矛盾:他身体代表了未知和无限可能的同时,却在模仿人类创造着常规的艺术品,一直难以突破。这个角色特征对我来说就是我所关心问题的影子。

  • 李亭葳

    想象你在旅游,面前有一座山。导游说出它的名字,比如,“象鼻山”。弯曲的山石和象鼻的形象在你大脑中合体,让人感叹造物之神奇。但就算你叫它“消防水管山”或“水壶山”,想象力的PS也可以略施小计,做到“石”至名归。不过对于山和石,形之变幻终究只是想象力的幻影,它们坚实、稳固、沉重、具象。真正时刻变幻莫测的,是天边轻盈飘渺的云。一分钟前还像熊掌,一分钟后已经像趴在天空俯瞰大地的乔布斯,有时甚至像漂浮的石头或连绵的山脉。

    艺术家李亭葳在弥金画廊的个展“云落石出”从词源学和艺术史出发,想象了一场互联网时代的云石对话。根据展览文字,云(cloud)源于古英文clod,意为巨大的岩石与山丘。如果说这一词源关系表明彼时的云可能被视为地表岩石在天空中的巨大投影,从而具有某种可镌刻书写的固态感;那么如今,云已经实实在在地变成信息储存的载体——“你看天空,那是个数据垃圾场,巨大的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单频录像《巨石云》(本文提及作品均创作于2021年)里的旁白道出被数据掌控的当代生活的倦怠与恐惧:云端世界的大数据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我们,让人无法逃离。

  • 刘任

    英国脱欧像不像欧洲秃顶?有三个破洞的窨井盖是不是很像卢齐欧·封塔纳的作品?跌在草丛里的单车能否成为杜尚式的现成品?还有拼贴入樱花胜景里的葛优躺,或在撞得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车筐里一张同样歪歪扭扭的达利超现实画作印刷品……刘任在东画廊的最新个展“昨日重现”中用88张明信片组成的装置作品《给自己的明信片》(2020)在致敬河原温(On Kawara)的同时,更像是艺术家的某种日常禅修:网络媒介上的各式图片和生活场景勾连着艺术史,碰撞出一次次脑内高潮,又轻盈得好像玩笑。明信片背面略带反讽地写着“Have a nice day”,帆船邮票上则盖着刘任印有日期的自制邮戳,那是一种如今人们几乎已想不起来的古老仪式,那个截止日期“以邮戳为准”的时代恍如隔世。如同电影《怒火青春》开头旁白里那个坠楼的人在下落过程中不断跟自己确认的那句“直到现在,一切都好”,这些明信片也仿佛把河原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说过的话调了个头对准艺术家自己:“直到此刻,我还活着。”

    在法语里,“高潮”(petite mort)一词按字面意思其实是“小小的死”。这种生与死的辩证也体现在另一件借鉴河原温的明信片装置《圈圈》(2020)之中,这是一场更抽象、朴素、观念化的大型禅修:366张明信片背面记录了艺术家2020年每天入睡和起床时间,醒与睡也是某种意义上意识的生和死吗?明信片正面则是本地祭奠逝者的烧纸仪式后在地面留下的圈圈痕迹,就好像一扇扇生与死、现实与想象的穿越之门。我特意找到2月7日那一张,想看看在那个集体性的不眠之夜,艺术家是不是同样难以入眠——的确比通常晚了近两小时。

  • 克里斯蒂娜·夸尔斯

    看克里斯蒂娜·夸尔斯(Christina Quarles)的画,如同在迷幻状态下透过变形玻璃欣赏一场瑜伽、体操或舞蹈表演,或肢体迷宫里的一件件雕塑。四肢被拉伸到细长,不可思议地弯折、扭曲,甚至像结香树的树枝般缠绕;躯干有时展现出解剖学般的内部结构,X光似地呈现肋骨、骨盆、关节或肌腱;手指和脚趾的处理变化多端,含有更多细节和表情,似乎在配合身体动作,发明出一种一旦诉诸语言便显得太过确凿的情绪密语,一种“身体方言”,也呼应着作品原标题里的口音(如Lil’ Dapple Do Ya [一丁点儿就好]);头颅有时是水彩画般的,有时则有指纹纹样的大脑;而除了用乳房表现重力感和性别外,人物的年龄、面容、种族或其他身份特征通常不明,有时甚至看上去更像美人鱼或想象中的嵌合体。

    夸尔斯的画有一种繁复的抽象,她尤其擅长使用不同颜色、形状、花纹和透明度的平面——它们或许是夸尔斯画作中最接近语言或“能指”的东西(比如《小雨点》里的暗红色水“花”),在情绪上约等同于《当云散去,我们便会知道天空的颜色》(整个展览中唯一一幅画中有文字的作品)里散布的词语和警句——像建筑设计师的建模软件生成的平面那样,来定位画布上的人物,将他们投入星空、泳池、草地、树林等多种或多重环境之中。然而画作中身体与平面(作为环境或情绪)的关系又是暧昧不明、模棱两可的:有时,似乎是平面困住了他们(比如《细节中的魔鬼》底部没入深色区域的躯体);有时身体则会“出界”,传达出某种自由感(比如《今夜将永恒》里仿佛翘着兰花脚趾的脚)。夸尔斯的花纹平面很少充满整个画面,边缘总有一些留白,似乎暗示新维度的存在。这种感觉在《你的格子戏》里最为明显,那些变大了的肢体碎片,像是要从左上角过于浓烈(颜料厚得像蛋糕上的雕花)的格子平面中挣脱出来,仿佛在逃离一种规训或限制。

  • 洛朗·格拉索

    洛朗·格拉索(Laurent Grasso)的展览“未来植物集”让贝浩登画廊的一间展厅成为美术馆、科技馆、自然博物馆和考古博物馆的某个杂交版本。现在变成了未来的过去:就好像突然穿梭到几十甚至几百年后,回头通过这些2020年代的遗迹探索彼时的世界。我想象有一位举着小旗的讲解员,对应着木版画、雕塑、化石和视频向未来的观众讲述这个遥远的巨变年代:那场令上亿人感染、数千万人死去的全球瘟疫,瘟疫前后的征象,自然中植物的变异,社会、科技与宗教做出的回应……其中许多仍旧是未知的谜团,比如蒲公英和雏菊为何变成双蕊,达纳基勒洼地的河流为何变成深红,或郎世宁当宫廷画师的年代中国人是否已洞悉了日食的秘密。而更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或许会在这阵晕眩中,提出对于年代或真实性的质疑,或陷入对于科学、宗教和艺术边界的激辩。

    在洛朗·格拉索创造的世界中,时间被折叠了。“研究过去”(2009年至今)系列绘画里那些直到十九世纪才得到科学解释的天体现象——无论是日食、北极光还是陨石——在更早的年代里属于民俗、迷信及宗教管辖的范围。当科学尚无力解释未知,未知便带来恐惧,恐惧催生宗教。带着这样的后见之明,人们便不会笃信科学和宗教存在确凿界限。同时,自然和人工物的分野一样暧昧不明,就好像自然本身成了某种可以被“发明”的东西。虚构与科技是洛朗·格拉索扩充现实的手段,他着迷于那些神秘而不可见的事物,努力使之显现——比如使用算法将太阳活动视觉化为LED屏幕上不断变化的色彩(《太阳风》,2020)——然而所显现的依旧并非谜底,而是谜面,或世界的复杂性。

  • 劳伦·李·麦卡锡

    劳伦·李·麦卡锡(Lauren Lee McCarthy)在Brownie Project的个展“你可以说:重置房间”适合那些曾经怀疑自动咖啡贩售机里躲着一个满头大汗做咖啡的大叔的人;只是时代变了,直播、智能科技与网络使这场原本拙朴的魔术变得愈加虚实难辨。

    用多少有点可笑的“仆街”姿势,俯卧在展厅正中央的智能床垫上,一个颇有Siri感的女声就会开始陪伴和照料观众。几乎没有人发现,这套采样自艺术家本人的智能发声系统正由坐在展厅阁楼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操控着:她观察着观众,在系统里输入词句,智能床垫便发出“逼假”的声音(《唤醒代理》,2019-2020)。无论是“扮演”人工智能系统远程照顾老人的《I.A. Suzie》(2019),还是邀请观众“化身”为家居自动化助手的《某人》(2019),这种“天(机)算不如人算”的运作方式也贯穿于展览中其他若干作品,令我们反思一种“人工的人工智能”的可能性及其意味:在读取智能设备无法准确捕获的“情绪数据”方面,真人似乎略胜一筹;而这种经过媒介的人际关系,又反过来凸显了技术主宰的时代里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要说孤独,《追随者》(2016-2020)无疑是展览中最孤独的作品。你可以购买一个真人follower,他会在一天之内追随你,拍下你的照片。如同苏菲·卡尔(Sophie Calle)的《威尼斯套房》在二十一世纪的变奏,只是这一次的跟踪不再靠人肉和偶然性,GPS和手机让人意识到这种看与被看关系背后,由技术实现的监控属性。

  • 流连忘返搁浅在岸

    拾级而下进入上午艺术空间防空洞似的密闭地下室,都市中心的嘈杂与手机信号一并消失,如突然搁浅在与世隔绝的非地方。与动物园里凝镜般定住的蜥蜴和乌龟一起低到尘埃里去吧,让时间以另一种尺度运行。

    一切已经注定了吗?胡芮在《很快就会够深了》(2019)时长4分44秒的影像里戏谑地暗示我们“死定了”。世界无可挽回地下沉,出生在建模软件里的身材完美的俊男靓女穿着内衣,等待机舱变作游泳池,好开始这场末日派对。Come on baby!他们做出邀请的手势,很快就会够深了。录像中末世逼近的宿命感,呼应着展览空间里的紧急滑梯、金属座椅和救(弃)生绳索,将观众拉进一个交织着幽默和机锋的末世寓言。

    而另一边,赵谦的《被使用的现实模型,完成的表性王国和幻想表演》(2020)已经在邀请我们探索、感受、创造一个新世界了。作为长期项目“一份实地指南”的一个章节,这一次,沙盘成为新世界的剧场,一张充满可能性的地图。木柜里可取用的创世构件看似无尽,其实有限,它们是含义比词语稍暧昧宽泛一些的“图像单词”。请观众做“实习上帝”吧,或受监控的“集体上帝”,而不同视角的摄像头正实时拍摄、转译着这场“新创世纪”:高处垂直拍摄的图像里,沙盘是一个个“世界冷盆”;而在低处水平拍摄的图像中,它们是如白雪覆盖的童话世界——尺度和视角对感知的影响可见一斑。

  • 瑞秋·罗斯

    从上帝视角俯瞰,城郊区的地景单调乏味,仅有的那片绿洲小得可怜,仿佛正被吞噬。一秒钟之后,一片片从十八至二十世纪童书里撷取、挪用的图像,如雪片般盖住了这片荒芜的风景。起初抽象混沌,随后魔法般地,秩序渐渐浮现。蜿蜒流向画面深处的河流两旁,花树林立,如丰饶的史前。仿佛来自外星球的空灵脉冲声中,恍惚传来木门打开的嘎吱声、空翠的啁啾声、河水拍岸的浪潮声,甚至聊天APP的提示音……天地万物2.0就要造齐。

    随着画面拉远,2.0的天地凝固在画框里。画框前,一只介于猫、狗、兔、海狮之间的奇异动物正酣然大睡。拾级而上二楼房间,女孩时而漂浮在空中,一束光柱从宇宙般的天花板上漏进来;时而将嘴弯成O形(卵形),深陷于流动的梦里。

    瑞秋·罗斯(Rachel Rose)在《湖流谷》(Lake Valley,2016)里创造的世界是埃舍尔式的。我们无从得知,是这个奇异动物梦见了森林,还是女孩梦见了动物,还是动物梦见了女孩梦见的森林;在庄周梦蝶式的结构里,一切流动而不确定。清晰可感、近乎确凿无疑的,是图像背后的孤独感:当高速公路上的灰色尾气淹没了黑白线条勾勒出的都市风景,当这奇异动物试图获取主人的关注而不可得,当它闷头遁入画中世界,当它怯生生地为森林里找到的“疑似同类”衔来一片橄榄叶时,那种试图逃离现实世界的孤独感几乎呼之欲出。 

  • 蔡泽滨

    一张巨大的面膜如被单般晾晒在胶囊画廊初夏的花园里,微风拂过,原先的缄默和错愕便幻变为意味深长的笑。我想起疫情期间韩国某商店门口一块告示牌上的中文:“请戴面膜”。机器翻译还没有聪明到分辨mask究竟指口罩、面膜还是面具,但就词源而言,mask来自中世纪的拉丁语masca,原义是巫师或幽灵——而这恰恰是三者予人的共同内心印象。蔡泽滨的工作方法并非从语言学出发,但他同样在与艺术史的交叉引用中找寻灵感并给出回应。

    “想象力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经验和图像的总和。”他在108张《手稿》(本文提到的所有作品均创作于2019年)中唯一有文字的那幅中如是说。一如一部词典里的每个词皆由其他词来解释,蔡泽滨用绘画转译他对艺术史中所感兴趣的作品的体验、感受、评论及思考。于是《微风#2》里的面膜与亨利·卢梭(Henri Rousseau)《婚礼派对》(The Wedding Party,1905)上那位诡异地飘了起来的新娘带着同样的轻盈和神秘,而色彩浓艳的植物如伴舞似的摇曳着枝叶,恍惚间眼前有风。

    在正对画廊入口的《陪伴》里,亨利·卢梭写有两任妻子姓名的调色板成了爱的提喻,蔡泽滨仿佛在暗示,由物(调色板)和人(两任妻子)结合而成的、具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马格利特式的)人物不啻卢梭自身的肖像。而《关于自画像的困惑》利用镜子强调了画家与调色板之间的映射关系。同样遵循提喻法,《绽放》则是对卢梭花卉系列的回应:在这里,生花妙笔成了花本身。

  • 于霏霏

    穿过复兴中路一条地图上并无标识的弄堂到达永康路,再拐进另一个弄堂迷宫,寻到LINSEED所在的后门入口,就好像游走在城市的字里行间,终于在陈词俗句的罅隙里找到新的种子。

    新式里弄底楼的公用厨房里飘出夜饭的味道。伴着日常的烟火气,循着木楼梯旋转往上,一个新的空间便呈现在眼前。展览就是这样突然开始的。楼梯旁的墙上,整个展览的核心图像、那位“中国维纳斯”以低垂的目光温柔地望向每个穿越时空而来的观众。

    这是于霏霏的外公1961年临摹的波提切利。他应该没有看过原作,只是依据印刷品上的图像来临摹。或不止于临摹:他笔下的维纳斯同时透出东方女子的气息,照村上春树《刺杀骑士团长》里那位画家的说法,他是“以模特为媒介把自己心中本来潜伏的东西找到和挖掘出来。 ”或许,这是更忠实的“传真”——既然临摹与传真对应同一个单词fascimile。

    以此类推,影像作品《中国维纳斯》(本文提到的所有作品均创作于2019年)便是对临摹的临摹,对传真的传真。在镜厅般的二次挪用里,于霏霏把对于外公的印象与观点呈现为同一图像变奏出的不同杂音,由此来构建外公的“肖像”。

    而在楼梯旁侧的亭子间展厅里,“断章取义”成为另一种临摹法。外公的《复活》手抄本里那些划线的句子,那些用红笔标出的感叹号和问号,不啻当时情感暗涌的痕迹与线索:“不,我们做的事一直都不对头。”“不应该摧毁整个大厦,只应该略略变一变这幢他深深喜爱的、美丽的、古老的、坚固的大建筑。”“确是对生活感到了十分的厌倦。”正是这些从十九世纪俄国挪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的句子,标示出这位知识分子当年的内心底色。像美国小说家乔纳森·萨弗兰·福尔(Jonathan

  • 刘毅

    香格纳画廊M50空间的地面史无前例地被整体抬高了60厘米。铺上地毯的地板取代坚硬的水泥,环绕空间四周、藏于地板之下的风扇搅动着展厅的空气。有某种流动的感觉。有风起。

    九零后青年艺术家刘毅的最新个展《扔到风里去》便在这个架空的空间里展开:用蝉衣宣纸做成的特制投影屏幕居于中央,水墨环形长卷在风的拂吹下高低错乱起伏。观众仿佛受到风的邀请,生出在展厅里边游荡边观看的欲望。在兜兜转转之间、在长卷绘出的世界与投影屏幕上的录像世界的交相映照下观看。在流动与交织之中、在风里观看。

    投影屏幕上循环播放的作品是刘毅2014年创作的8分钟水墨动画《混沌记》。侧卧的女孩睁开眼睛,好像从一场梦里醒来,又仿佛初生。裸体女子自由而灵动,带着天地初开时不受束缚的天真,仰起头望着明亮那方,呈出好奇的姿势。绘有壁画的古老村庄里,正在做爱的男女摩擦着欲望与创造的空气。有北极熊经过。也有破土而出的虫,交织出暗示未知的迷之X形。那些前仰后合的人,他们究竟在鞠躬,还是在一个不断震动的世界里勉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众多立方体里孤独的小人儿不就是公寓楼里面目相似的你和我吗,他们躺着、卧着、跳着,试图突破界限,抵达一墙之隔的陌生人。还有昆明火车站里风一般席卷而来的惨烈群战。还有被一群蚂蚁激活了感官的男人。还有那一面熟悉的旗帜,以保护的名义将一切抹去……

    试图将《混沌记》“翻译”成文字想必是徒劳的,一如诗不可译,它始终穿梭在由现实、寓言、梦境和想象搭建成的埃舍尔(M.C.

  • 影像 FILM & VIDEO 2018.01.29

    btr:2017年最佳电影

    马可·杜特拉 / 胡莉安娜·罗哈斯 - 《礼貌》

    当电影开头克拉拉从圣保罗贫民窟来到富有的中产阶级社区应聘保姆时,观众会误以为这是又一部小克莱伯·门多萨(Kleber Mendonça Filho)《舍间声响》(O Som ao Redor)式的讲述阶级冲突的电影。然而马可/胡莉安娜这对合作多年的巴西作者电影二人组最擅长的恰恰是以类型的混杂打破观众的预设:对阶级、人种和欲望冲突的探讨的确贯穿全片,但《礼貌》的精彩之处却主要是风格上的。音乐、恐怖和幻想元素的适时介入使这个起初颇为现实主义的故事意外衍生出新的维度,月圆夜现身的狼孩于是不仅仅是好莱坞式的幻想对象,而且具有了形而上的隐喻含义。一个更普遍的寓言由此成形:关于人(群)如何与广义的异类相处,关于人应该如何直面自我本性的暗面。葡萄牙导演米盖尔·戈麦斯(Miguel Gomes)的御用摄影师鲁伊·波萨斯(Rui Poças)对夜晚场景的视觉处理也为本片增色不少,圣保罗由此成为一个真实与虚幻交织的具有梦境气息的城市。

    Marco Dutra & Juliana Rojas,《As Boas Maneiras》,135分钟,2017,巴西

    布鲁诺·杜蒙 - 《童女贞德》

    与其为布鲁诺·杜蒙的电影贴上“实验性”的标签,不如说他是类型、成见和刻板印象的敌人。在2014年为arte拍摄的四集电视电影《小孩子》(P'tit

  • 影像 FILM & VIDEO 2017.01.02

    不确定的寓言

    “愚公移山:比喻坚持不懈地改造自然和坚定不移地进行斗争。”然而对于任何寓言故事而言——尤其是那些古代的、带有神话色彩的——盖棺定论的解释总是更像刻舟求剑。时代变迁会给古老的寓言带来年代错位般的消解,就仿佛它们不再是凝结的固态(如同电影里被冰冻住的榔头),而变得流动、柔软、可塑,甚至开放而不确定,适用于各式解读。

    将太行、王屋两座大山以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作比、将寓言里的上帝解读为“全中国的人民大众”,与将愚公的愿望视作“互联互通的人类社会的追求”都是可能的。操蛇之神是互联网大V吗?天帝和夸娥氏二子是否代表了资本的力量?智叟是“实事求是、独立思考”的典范还是过于清醒了?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思考:既然移山最后是靠天帝达成的,是否与“人定胜天”的结论相悖?移山会不会带来环保问题?与西西弗斯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坚持又有何异同?

    杨福东在上海摄影艺术中心(SCôP)同名展览上的全新影像作品《愚公移山》并不急于揭晓自我版本的解读,而是着力于维护这种模糊感和开放性,为在当下重新理解这一传统故事提供极具个人风格的视野及语境。在这部长约46分钟的作品近结尾处,七位力士青年脱下西装革履,与愚公、母亲与两个孩子在绍兴一座采石场里搭建的人工布景(仙境)中热火朝天地劳作,背景中有假的大象和真的牛——这一场景逼真地复刻并还原了徐悲鸿1940年代的《愚公移山图》,即杨福东这一作品的灵感来源。由此,杨福东将徐悲鸿静态的彩墨画转化为动态的黑白影像,一幅真正的山水“活画”(tableau

  • 郭熙:再临者

    几天前,我经常光顾的便利店挂出全场七折的告示。很快又改成全场五折。最后,就在它关门歇业前一小时,货架上已几乎空空荡荡,只有寥落的几件商品。这场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这不就是郭熙在Vanguard的展览“再临者”吗?再临者被再临了。

    Déjà vu。已经见过。同样的事发生两次。既视感。大脑“打结”。海马回制造的记忆幻觉。巧合。这是再临者的押韵术。日常经验的韵脚不断暗示着有什么在重复,或时间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线性,而更接近希区柯克的《迷魂记》(Vertigo)里女主角漩涡状的发髻。

    当郭熙用镶有粉色边缘的蓝底白字“All Days”在Vanguard画廊里临出一个好德便利店的视觉形象时,空间的漩涡已然形成:画廊的白盒子仿佛变成了24/7便利店永不熄灭的白昼;通常存在于便利店外部的品牌视觉标识被翻转置入了内部;而“All”的第二个“l”上被加上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细横线(ł),像波兰语或白俄罗斯语里为了区分不同/l/音所使用的拉丁字母,仿佛暗示在l的双生(doppelgänger)之中有微小的差异,如同那部马其顿电影《暴雨将至》里的名句,“时间不死,圆圈不圆”(Time never dies, the circle is not round.),而且,斜体ł令人联想到十字架,一种“好德教”。

  • 影像 FILM & VIDEO 2012.12.04

    从娄烨的文笔说起

    近日导演娄烨复出,《浮城迷事》公映。作家荞麦这样评论:“不喜欢。但如果电影有文笔这回事的话,文笔还不错。”这说法很有意思。我想起九月在巴黎与几个读电影的朋友聚餐,不知怎么说起了娄烨。朋友问:你究竟为什么喜欢娄烨呢?我说,是气氛,他的电影总是有那样一种气氛。什么气氛?朋友追问。我想了想,找不到妥帖的词,只好说:娄烨式的气氛。

    文笔和气氛是两种抽象的说法。词典上说,文笔是“文章的用词造句的风格和技巧”;而气氛是“一定环境中给人某种强烈感觉的精神表现或景象”,都是形而上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时读一段文字,你立刻就能猜到作者是谁,那是因为他的文笔、他构造的气氛已经成为某种可以识别的风格,而这风格又如此特别,以至于除了以作者之名为其命名之外,别无他法。如同英文里所说的“签名式”(signature),是个人化的、如同签名一般独一无二的;但又因其特质为人所识。

    若以美食作喻,文笔、气氛或签名式多少有点像料理法。对《浮城迷事》而言,就有点像以一种特别的、娄烨式的料理法来烹煮那烂俗的、甚或过分狗血的“食材”——《浮城迷事》的故事改编自天涯社区里的网络故事,有快餐性,也有重口味的猎奇诉求——结果是大厨娄烨占了上风,我们吃到了娄烨风的麻辣烫:有点怪,又未尝不可,但也很难说适合这食材。

    “文笔好的电影”或许是一个伪命题。倘若这一类别存在,那么也一定会有“美食般的电影”,上一段便是明证。但“从文学的视角看电影”提供了一种观赏电影的角度,一种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