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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空俯瞰,金泽21世纪美术馆宛如一个平整嵌入城市的巨大的圆。圆周由全透明的弧形玻璃幕墙构成,消解了内外边界。图书馆、市民画廊、儿童工作室、讲堂等免费的公共功能区沿圆周排布,靠近圆心的部分则是付费展区,若干高地错落的方圆展厅如积木般散落其间,由纵横交错的通廊串联。新千年伊始,为妹岛和世与西泽立卫(SANAA)赢得2004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金狮奖的这座公共美术馆建筑,其所代表的灵活、开放、去中心化的空间理想,如今听起来几乎让人怀旧。21世纪刚过去二十多年,世界似乎正在滑向流动和透明的反面,危机——无论是政治的、社会的、生态的——已成常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Side Core(目前由须咲惠、松下彻、西广太志、播本和宜四名成员组成)是一个诞生于危机的艺术小组。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对都市社会带来的震荡为该小组的成立提供了直接动因。“艺术家在都市空间的生存之道”这一母题,贯穿了他们自2012年创立以来的所有实践,即便后来小组经常离开他们居住的大都会东京,到日本各地方调研参展。此次他们在金泽21世纪美术馆的展览“活着的道路,生活的场所”(living road, living space)也不例外。小组将其一向关注的“街头文化”里的“街头”诠释为具有连接功能的“道路”,即“在不同场所和价值观之间起到媒介作用之物”。在这一框架下,他们充分调动了SANAA原初的设计理念——即美术馆里彼此独立的展厅可以自由组合为不同规格的展区——将免费区域扩大至核心展区,以此在美术馆内开辟“新路”。小组与职业滑板运动员/影像创作者森田贵宏合作,将场馆中心的圆形展厅(14号展示室)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滑板公园,每天美术馆闭馆前一个小时,专门开放给滑板玩家使用。而森田仅是此次展览三位合作者之一,其他两位包括美国涂鸦艺术家史蒂芬·鲍尔斯(Stephen ESPO Powers)和艺术空间经营者细野晃太郎,前者贡献了两幅大型壁画,后者在展厅内搭建了一座小型画廊。
除了这些充满同好友爱之情的合作项目之外,在题为“under construction”(施工中)的展览章节里,Side Core部分具有代表性的过往创作得到了回顾。无论是通过拼接重组道路标识来捕捉城市规范设计下的细微差异(《ahead of my way》, 2025),还是借由废旧车灯与田野录音来重构标准光源下的都市夜景(《夜之息》,2024),或是用钢铁骨架与大量同步明灭的工地警示灯搭建起巨大装置以提示施工现场跨越地域的“节奏”网络(《rode work》,2017-),可以看出,Side Core对都市环境的关注和介入方式非常微妙和克制:充满游戏意味,但不至于变成恶搞,对通常可以联系到社会议题上去的主题往往只是点到为止,作品最后的落脚点总是轻松或诗意的。小组成员松下彻之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Side Core的世界观与其说“是自由主义(liberal),不如说是自由至上主义(libertarian)”,他们的目标不是“改变社会”,而是“试探究竟能将个人自由扩展到何处”。和同样以东京为据点,同样以介入公共空间见长的“坏小孩”团体Chim↑Pom from Smappa!Group相比,Side Core明显要温和很多,他们既不会制造话题吸引眼球,也不会直接挑衅社会良俗,就连作品呈现总体都相对规整。简言之,他们的“街头”不是游行抗议的行动场域,而是发现、相遇和连接的游戏之所。
自2017年以来Side Core不定期组织的“城市夜间散步”(MIDNIGHT WALK tour)活动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在该系列活动中,小组成员们会带着报名参与的一小群人在午夜的城市街头漫步,寻找藏在城市缝隙里的涂鸦作品或其他奇特细节。配合此次21世纪美术馆的展览,他们组织了同样的行走活动,这次是去往2024年先后遭遇7.6级强震和暴雨袭击的能登半岛。从美术馆所在的金泽市(也是石川县县厅所在地)到位于其北面、延伸进入日本海的能登半岛尖端(珠洲市),驱车需要两三个小时,加上震后受损的道路并未完全修复,实际耗时更长。去年10月18日,我和十几位媒体同行参加了由松下彻导览的能登半岛“一日游”。如今再回忆,最先想起来的并不是Side Core参加2023年奥能登国际艺术祭时留在珠洲市的作品,或是史蒂芬·鲍尔斯在当地街边墙面上创作的涂鸦,甚至不是被地震摧毁的道路和港口,而是秋天彤云密布的日本海、空气里的潮汐味道、傍晚突然而至的暴雨,以及经松下介绍认识的若干活跃在当地的年轻人:比如在珠洲市海边经营着当地唯一一座公共澡堂的艺术家们,他们同时也办私塾辅导当地小孩报考美术大学;又比如主演了Side Core最新影像作品《living road》(2025)的女演员坂口彩夏,她最初以志愿者身份来到珠洲,后来决定彻底从千叶县移居至此,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的生活。Side Core的艺术与能登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似乎一开始就被规避了。按照松下的说法,他们只是想制造一些“契机”,让来金泽看展的人能够跟他们一道去一趟能登,仅此而已。
可以说,以涂鸦艺术、滑板运动等为代表的街头文化在Side Core如今的实践里已经泛化为一种搭建开放式关系网络的方法论。我们当然可以质疑这种网络的开放程度,它是否最终无法超出艺术家的朋友圈,而“同温层”内的“友爱互助”究竟具有多大的公共性?我们也可以追问,去除政治和社会斗争要素的“街头文化”是否属于逃避主义,尤其最近自民党在高市早苗解散众议院以后的重新选举中大获全胜,日本社会究竟还有多大的逃避空间?然而,如果说Side Core的艺术有回避政治斗争的嫌疑,那么如今在社交网络平台泛滥的“立场之争”就是完全“去政治化”的表演性对抗。在算法喂养信息茧房、加速政治极化的今天,什么是政治的艺术,那就需要另起一篇文章讨论了。
文/ 杜可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