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 PRINT 2011年9月

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 《原生计划》, 2009, 2频道视频,29分钟。

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在新博物馆的展映

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 《原生计划》, 2009, 2频道视频,29分钟。

在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Apichatpon Weerasethakul) 2009年的电影装置《原始计画》(Primitive)中,七件录像作品占据了纽约新博物馆的整个楼层,作品整体的政治色彩非常明显。在泰国电影人的创作里,佛教思想和泛神论的信仰影响很深,在这些故事里,故事被一遍遍讲着,人物一次次获得重生,故事的发生地在不同的影片间穿梭。在他近期的影片和录像里(泰国经历着政治压迫与暴力),类似的超自然现象(鬼,萦绕的魂灵,逝去的生命)与政治幻觉融合在一起,本民族遭受的创痛从未治愈过。

《原始计画》由英国的艺术组织生命计划(Animate Projects)、慕尼黑的艺术之家(Haus der Kunst), 利物浦的FACT委托, 《原始计画》本身就是一个发散的多平台同名项目,包括两个短片(《给布米叔叔的信》,《纳布亚魅影》二者均创作于2009年),后者在新博物馆放映,此外还有一本艺术家的书,剧情片,《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此片获得2010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

阿彼察邦为《原始计画》项目引用了两个故事做出发点:一个故事是在一个和尚给他的书中看到的,一个男人能够如观影一般看到自己的前世,于是不得不去搞清楚泰国东北部的家乡近代所发生的一切,在那里,被疑为亲共分子的人们,在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之间的一场残酷的军事战争中,被屠杀或者驱赶到丛林里。

阿彼察邦在戛纳获奖时,正值泰国政府和红衫军对峙之时;在电影节的新闻发布会上,他称泰国为一个野蛮的国家,这个国家被“一群黑社会”控制,他的言辞在国内引起了攻击,也获得了赞赏。金棕榈令主流媒体开始以妥协的姿态关注起来,但对他的定位则是精英主义的电影狂和“慢电影”的代表。不过,即使是一个对他的作品有肤浅了解的人,也不会认为他是令人望而却步的高端艺术的苦行者。其实,阿彼察邦的视野很开阔,比起他的剧情片,“原始计画”更明显地突出了他在创作上的恢弘大气。

这一容纳百川的精神源于他创作方式的开放。从他的首部剧情片《正午显影》(Mysterious Object at Noon, 2000)开始,阿彼察邦就坚持要将他人吸纳进影片的创作中。《原始计画》中的很多录像记录的都是他与年轻人纳布亚在一起的时光,纳布亚的父亲和祖父都被遭到迫害,他们自己成为了迷惘的一代,在政治和经济的边缘区域游荡着。阿彼察邦将摄影机交给了孩子们,让他们彼此拍摄对方,小孩在一条泥泞的路上奔跑,踢着一个着火了的足球,爬到一辆卡车上,在《我仍呼吸》(I’m Still Breathing)里,背景音是泰国乐队 “现代狗” ,在故事片《热带疾病》(Tropical Malady 2004)中,音乐和摩托车的声音融合在一起,产生醉人的感觉。 在《夜间射击》(An Evening Shoot)里,他让他们身着军服,反复进行射击练习,瞄准远处田野里走动的一个人,对于这一仪式化的军事动作,他没有任何解释,有始无终。在《造一艘太空船》(Making of a Spaceship)里,他让他们用钢铁和木头建造一艘简陋的飞船,策展人Massimiliano Gioni 和 Gary Carrion-Murayari让人们将这一作品放到了展览的中心位置;在另一面墙上,是循环放映的长度为90秒的《机床》(A Dedicated Machine),太空船作为一个躺在那里的(虽然也并非完全如此)物体出现,在降落到地球上之前,悬浮在远处的树梢上。这个椭圆形的东西在双频录像《原始计画》中也出现过,在那里,通过画外音,人们知道它是一个时光机(这个片段在《布米叔叔》里重现过),同时又被翻新变成一个未来主义的俱乐部,男孩们在那里睡觉,做梦,在某一时刻,还有一个不友好的人过来打听。

阿彼察邦·维拉斯哈古的《原始计划》展览场景,2011。

阿彼察邦的气度也感染了观众。他的作品给人一种丰富性与意犹未尽之感,每个故事都有一个过去和来世。一切似乎都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然而最终却并不是留下一个待解决的疑惑,而是一个可以栖居和自由探索的空间。将观影时的精神疏离转换成一番具体的体验,《原始计画》如洞穴般的晦暗并没有产生清晰的指示,在其各个组成部分之间,也没有孰高孰低之分。我们完全忽略他所挖掘的具体历史,也无法只将《原始计画》看成一场光影的游戏。与阿彼察邦以往的作品一样,黑暗既诱人又充满危险,电影本身的魅力融入其中,光神秘地变换着:日光灯,枪火,鞭炮,驱虫器,投影仪的光线,在《纳布亚》的夜晚开出黑暗的花,掠过四处。(这件录像投影在户外的屏幕上,在《纳布亚魅影》中升腾)。

如果说,阿彼察邦在艺术电影和录像艺术两个世界之间,比大多数人都娴熟自然,那是因为他对创作和展览的语境甚为了解,他知道如何去把握感觉,对于将动感画面转换成不同的时间体验,也是非常熟稔的。《原始计画》将他关于记忆与重复的主题复杂化,与以虚假记忆建立起来的纪念相悖:艺术家受到一个具有召回记忆的男人的启发,认为某个地方的前世已经完全忘记它曾存在过(即使他抓住了无根的现在)。通过对集体性失忆和反复性再现过程的回应,民族身份和官方叙事不时从中浮现出来,阿彼察邦表明,对此的抗拒可以采取一些执拗而又渺小的想象表现出来。

译/ 王丹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