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知佳子与志贺理江子

东京Artizon美术馆

展览“漂着”（In the midst of）是摄影艺术家志贺理江子（Lieko Shiga）与冲绳表演及影像艺术家山城知佳子（Chikako Yamashiro）的双人展。志贺理江子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或许是她在东日本大地震后对灾后重建过程的记录。而在山城知佳子2004年的表演与影像作品《我爱冲绳甜》（I Like Okinawa Sweet）中，她倚靠在日本冲绳一处美军基地的围栏旁吃着甜筒，一些观众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Blue Seal冰淇淋。该品牌的广告语——“生于美国，长于冲绳”——可谓一次修辞上的成功操作：通过平行并置的句式，掩饰了世界上最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之一 。冲绳曾为中国的藩属国，后成为日本的附庸国。1945年，这里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区规模最大的地面战役，约三分之一的冲绳平民在战火中丧生。美国随后对冲绳实施了长达三十年的军事占领。尽管占领在1972年名义上宣告结束，但美国至今仍在当地设有三十二处军事基地，其中包括太平洋地区最大的基地之一。Blue Seal最初正是为了服务这些美军而创立的品牌。在作品中，山城知佳子舔着手指上的冰淇淋，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这一形象无疑影射了美军占领时期贫困的冲绳女性为维持生计而从事性工作的历史。同时也提醒我们，在冷藏设备尚未随着美军占领而普及之前，冲绳人长期依赖冰盒、盐渍、风干和发酵等方式来保存食物。

在山城知佳子另一件早期影像行为作品《日本之旅》（Trip to Japan，2004）中，艺术家站在东京国会议事堂前，满不在乎地喊出一些导游常用的陈词滥调。然而，她的声音不时被震耳欲聋的飞机引擎声淹没——这些声音很可能来自战斗机而非民用飞机。它们不仅打断了山城知佳子的自我讲述，也必然影扰了日本国会内部的议事程序。

山城知佳子的这些早期行为作品，在此次展览中被剪辑成一部时长九十分钟的影像。它们所触及的主题虽然严肃，却带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幽默，这与她最新的六频影像装置《回忆》[Recalling(s)，2025]的内敛气质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于展览空间内搭建的帐篷状结构之间的大屏幕上播放。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艺术家不再亲自表演，而是呈现艺术家想象中的父亲山城达雄（Tatsuo Yamashiro）重访太平洋战争期间度过童年的各个地点，包括当时作为日本殖民地的帕劳（Palau）。对冲绳本土语言的记忆贯穿影像。在父亲的一段回忆中，他用琉球语说出“鸟”（tuiya），却被一位日本本岛人纠正说：“应该说 tori。”另外还有一段两个冲绳人之间的滑稽小品：一位年轻的日本自卫队成员和一位年长的落魄汉对话，年长者抱怨生活无聊，怂恿年轻人再发动一场战争，“再来一次珍珠港”；年轻人尴尬地回应道，美国如今已是日本的重要盟友。年长者听后颇为不满，追问年轻人来自哪里，并质问：既然是冲绳人，怎么连冲绳本地人自称的“Uchinaa”（冲绳的琉球语叫法）都听不懂？

虽伤感于家园的剥夺与流离，山城知佳子对“故乡”的表达仍充满肯定——即便在政治层面上未必，但在存在论的深层意义上确实如此。展览中，志贺理江子的作品以水下废墟为隐喻。同样，在《回忆》中，四个屏幕上同时出现一组由布条系成的绳索，上升并消失在画面之外的黑暗中，随后画面切换到水下起伏的波浪，形成一种视觉双关：“Okinawa”原本是中国水手创造的外来词，用以描述群岛形状宛如一根被抛入波涛中的绳索，后来被日本人沿用。而在这里，艺术家将这个由他者赋予的名称，重新转化为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文／ 张晴

译／ 钟若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