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2013年11月被任命为第十四届文献展（Documenta 14）艺术总监时，文献展的形态似乎已经固化。基本上，文献展理应在卡塞尔举办，辅以少量卫星地点；同时，它也应当遵循一百天展期的惯例，这一点最初被阿诺德·博德（Arnold Bode）称为“百日博物馆”，后来哈罗德·史泽曼（Harald Szeemann）重新表述为“一百天事件”。而我提出的方案是将文献展设在两个城市，视为两个彼此关联但又各自独立的篇章，并于2017年春季依次开幕，两地展览有大约两个月的重叠时间。这个提议最初在希腊和德国都遭遇了同样的质疑——当时，这两个国家正陷入一场以希腊人民为代价而上演的“债务统治”（governing by debt）对峙中。第十四届文献展的构想，是为了回应全球范围内初露端倪的新法西斯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复合体，以及日益抬头的威权主义倾向。展览在卡塞尔与雅典两地的并行呈现，以及在2014至2017三年间逐渐展开的公共项目，共同构成了这一愿景的核心。多样的形式及其不断变形的呈现，是所有参与者共同分享的愿景的关键：打造一种开放形式，放弃单一的策展权威，转而由一位“指挥”来协调一支由“技艺高超的即兴演奏者”组成的群体。他们各自以独特的声音发言，包括艺术家、作家、音乐家等参与者，以及我们邀请入局的策展人、策展顾问和无数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集体创作过程伴随疲惫的协商、频繁的冲突以及令人失望的妥协，这些既发生在团队内部，也发生在与外部对话者及合作方之间。但这种过程同时也能生成一种在自上而下结构中无法实现的灵活性和智慧。思维习惯难以迅速改变，在策划第十四届文献展的过程中，一些等级结构仍然存在，例如策展人与策展助理之间的区分——后者通常与艺术家在委约作品上的合作更直接。每一场革命都包含对既定语言与表达方式的再创造，而我们希望在第十四届文献展中回响的，不是一种，而是多种语言。“南方作为一种思想状态”（South as a State of Mind）、“身体议会”（The Parliament of Bodies）、“连续体”（Continuum）、“文本”（Keimena）、“aneducation”、“Every Time A Ear di Soun”以及“Studio 14”不仅是这届展览各组成部分的名称，更是承载批判性思考的载体，通过它们，对话得以开启并持续进行，超越了被局限于时间与空间中的静态展览概念。
我倾向于将第十四届文献展视为一个无需既定描述的场域，而非一场时长有限的活动。回顾这场极度复杂的实践——它不仅对某些真相提出质疑，更促使所有参与其中的个人与团体（包括艺术家以及这多重组织结构中各个层级的团队成员）进行自我审视 ——我认为我们试图对一个核心问题给出具身性的回应：在当今环境下，面对一方面来自市场的经济体制，另一方面来自试图控制和管理文化生产的政府政治体制，展览是否还能保持并捍卫其政治能动性？这种体制本身也是一个庞大的自我学习机器，是新自由主义政治经济的先锋，它几乎即时地中和并收编任何变革意图，将其转化为可预见的成果和利润。在这样的逻辑下，人群管理与迎合大众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然而，一场伟大的展览并没有单一固定的形式，其边界的模糊性反而是一种优势，因为那正是意外发生的地方。清晰的政治意图可以在经过编排的集体行动中被维持和表达，尽管这一过程必然充满陷阱。解放性的策展与艺术实践，如果能够在充分意识到所有历史先例（或“过去的斗争”）的基础上，将其转化为当下可用的工具，或许能帮助我们寻找针对当今文化产业中普遍存在的被动与自满的对策，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构想未来变革的可能图景。正如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在1919年1月的绝笔《柏林秩序井然》（Order Prevails in Berlin）结尾所留下的寓言——艺术家索菲亚·马夫拉加尼（Sofia Mavragani）在第十四届文献展上的表演《Lady R》中也引用了这一段，表演在桑雅·伊韦科维奇（Sanja Iveković）的《革命纪念碑》（Monument to Revolution）前上演，那是雅典阿夫迪广场上一面涂成红色的墙，前方有一个由雅典其他广场回收的砖块搭建的低矮舞台—— “迄今为止，革命带给我们的只有失败。然而，这些不可避免的失败层层堆叠，为未来的最终胜利提供了层层保证。”我们要避免陷入历史悲观主义，也不盲信线性进步。正如艺术家拉拉·鲁赫（Lala Rukh，1948–2017）在她1986年为巴基斯坦妇女行动论坛创作的丝网版画中所形容的，勇于承担个人风险是破除“不神圣的三位一体”——男人、金钱与道德（父权制、经济权力和社会控制）的先决条件。而我们可以从艺术家那里学习——他们往往比任何人都更早读出尚未到来的征兆。
亚当·希姆奇克（Adam Szymczyk）是一位常驻苏黎世的策展人与写作者，现任巴塞尔瑞士建筑博物馆馆长。他是第十四届卡塞尔文献展（2014-17）艺术总监，此前曾联合策展第五届柏林双年展（2008），并于2003年至2014年担任巴塞尔美术馆馆长。
文／ 亚当·希姆奇克
译／ 冯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