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颖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北宋词人柳永（约984-1053）曾如此写道。沈绮颖（Sim Chi Yin）在纽约Storefront艺术与建筑空间（Storefront for Art & Architecture）举办的展览“归舟：思念与归返”（Gui zhou: Longings, Returns）围绕“归舟”这一意象展开：被迫迁徙所造成的断裂空间，与始终不灭的归乡渴望，得以共存于同一空间想象之中。
这位新加坡华裔艺术家此次在展厅呈现了一组规模宏大的装置，包括一幅占满整面墙的印刷作品、一件三频道录像、一件纸扎竹编雕塑、四个灯箱，以及她在展览开幕初期的两场现场表演中直接书写于展厅墙面的文字。展览基于她十五年来对“马来亚紧急状态”（Malayan Emergency）的研究。这场发生于1948年至1960年间的冲突，是英国殖民军队与马来亚共产党游击队之间的武装对抗，与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等亚洲各地的暴力反共冲突发生于同一历史时期。 “归舟：思念与归返”是Storefront探讨记忆政治的“家园”（Homelands）系列的第四场展览，沈绮颖此次聚焦于紧急状态期间超过三万人从马来亚被驱逐回中国的历史。在这一语境下，历史的留存本就充满不确定性。殖民档案曾遭蓄意销毁，而流离者所经历的暴力，也可能导致他们拒绝留下记录——面对一段充满创伤、耻辱与无可挽回的失落的过去，他们或许更愿意选择遗忘。
由于直接取材于自己的家族史，沈绮颖作为研究者与艺术家的身份，与她作为孙女、女儿和母亲的角色密不可分。展览围绕她的祖父的故事展开：当年，祖父遭流放到中国，从此与留在马来亚的家人分离，此后再未相见。穿过Storefront那扇标志性的旋转门，一幅印在乙烯基和纸张上的巨幅数码印刷作品映入眼帘。画面主体是一片没有地平线的海，起伏的海面记录着不息的运动。大海意味着什么？一方面是被迫迁徙与驱逐，另一方面是庇护、自由与归来的可能。这种多义性正是沈绮颖创作方法的核心：她通过将文献材料的片段与自己的图像相嵌，将历史证据与想象性的重构紧密结合。由此，她的实践调动了“批判性虚构”（critical fabulation）的方法，从不稳定的当下位置出发，改写充满暴力的殖民历史，让推想介入档案断裂之处。
印刷作品旁，四个折叠式灯箱展示了一段海上旅程的图像。灯箱装在做工精美的木框内，配有盖板与金色铰链。这些作品以历史照片为基础进行想像性重构，似乎记录了沈绮颖的祖父与其他被遣返的马来亚人在前往中国途中的情景，将他们有尊严地重新置回那片曾暴力驱逐他们的土地。灯箱的铰链与折叠结构具有重要意义：每幅图像都可以被合起、保护、随身携带，灯箱由此成为一种既能隐藏又能保存其内容的物件。它们是便携、私密、随境而变的档案——或者说反档案（counter-archives）——承载着那些在官方记录中支离破碎的历史。
展厅中央放着一艘小小的纸扎船，类似中国传统丧葬仪式中使用的冥船。甲板上立着两根细竿，令人不禁想起其中一个灯箱所展示的战舰上高耸的桅杆；而一根小烟囱则仿佛为亡灵开辟了一条通往来世的平安航道。印刷作品对面的墙上，两件方形画幅的影像延续了这一母题。其中一段影像中，一艘相似的纸扎船在海边沙滩上燃烧，鲜红的火焰映衬着远处深蓝的海水。另一段以俯拍视角记录了一双手折叠纸船的过程，折好的船逐渐堆积在画面一角的桌面上。纸船越积越多，让人想起无数船只，它们的航程改变了无数家庭的轨迹，沈绮颖的家庭也在其中。船由此在文献与隐喻、物件与纪念、历史事件与私人传承之间往返。
沈绮颖的展览强调一种重构历史的伦理：承认缺席本身亦是一种证据，将反档案变成为一个借想象激活记忆的空间，让不完整的历史得以转化，而不宣称要修复那无法修复之物。地平线上的归舟象征着另一种历史的可能——它永远被推迟，却又始终在场。
译／ 卞小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