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所闻 DIARY

有限的撤退

从山坡上看金山岭社区. 全文摄影:黄羽婷.

从北京北上驱车往承德方向,进入燕山山脉,视野逐渐开阔。四月初,北方山地还没有真正转绿,淡粉色的山桃花散落在浅赭色的坡地和岩石上,如星点云雾。刚过京冀交界,在几个落寞的村庄尽头,阿那亚·金山岭社区的关卡低调地出现。自此蜿蜒入山,眼前的景致突然变得有序、精美而洁净。

还不到消夏的季节,社区很多店铺依然在冬休,中心草坪上的土地正被挖掘机翻开和填补。层叠的建筑后方,金山岭长城沿着山脊挺立,爽阔起伏。对像我这样久居城市且首次造访的人来说,这种视觉经验带有一种直接的吸引力。

作为阿那亚由海入山的延展项目,金山岭继承了这个地产品牌的核心理念:以住宅、商业与艺术文化共同组织一种具有审美秩序的社区生活。我将要参观的艺术驻留项目也嵌在这一系统中:从2023年开始,通过全球招募与邀请的艺术家进入此地的山谷、短期居住并展开创作。

Ananda Firman Syarift在介绍自己的驻留期间做的新作品.

步出建筑群——这大概也是来此旅行和度假人士的常见观光路线——就能依次见到散落在各处的本季度驻留艺术家作品。步道边缘首先撞见的是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亚历山大·萨弗里亚库蒂(Pierre-Alexandre Savriacouty)的装置《S-4A》。他在带有棱纹的PC板材上涂抹颜料,并灼烧出焦黄的孔洞,再将四块板材拼合成竖立的中空纪念碑,以此延续之前对物质形态的探索。其他作品则嵌入了社区的“精神建筑”——上院和山谷音乐厅中。第一次造访热带以外地区的印尼艺术家阿南达·费尔曼·夏里夫特(Ananda Firman Syarift)对冬末春初山中的温带植物所吸引。为了创作《在我们彼此分离的联结之中》,他将采集来的标本用玻璃压平、封装,置于上院那如取景框般的观景台上,宛如三枚弯曲而轻巧的书签。来自智利和中国的艺术家组合O小组选择了更为隐匿的角落:几块石头被放置在地面或嵌入岩壁,表面开出小小窗口,向内窥视,可以看到他们驻留期间拍摄的相片与绘画(《山体之碑》)。在外形如同外星飞船的音乐厅里,中国艺术家王曦娅的两件装置作品《我无法告诉你我所听到的》以及《几乎缱绻没入一个微点》,凭借细腻的直觉捕捉了艺术家驻留期间自然界的落叶与声音呼唤。 

王曦娅放置在山谷音乐厅角落里的作品《几乎缱绻没入一个微点》.

转向去往明长城遗址的野外路线,能看见往期驻留留存下来的部分作品。薛萤在《风会清洁所有的房子和所有的身体》中用钢筋串起附近河滩的石头,在山谷强风的吹拂下, 其中一根钢筋已经笔直地弯折。新塔娜的《风马》以毛毡缠绕并悬挂于树枝之间,一部分垂落到地面。几个月过去,它依然保持着鲜亮的白色,在阳光下甚至带着某种发光的质感。从最高点的敌楼步入山中,路过当地村庄的信仰空间“老道洞”时,仍可看到梁硕在三年前阿那亚大地艺术节期间完成的作品《小家》:他将瓷砖贴在山体的细小孔洞内,构筑出迷你的神龛和庇护所。当同期其他作品都因为材料持久性或者展期限制而退场时,这些作品却因为足够微型隐匿——如非特意寻找,绝对难以发现——反而得以久久驻扎,长成山体新的肌理。

新塔娜的作品《风马》,2026.

在这个半封闭的社区中,上述作品更像是在山间散步路途中的点景小品。举目可见的长城遗迹,与起伏的山体彼此咬合,才是给此地地产切实增值的“精神建筑”——它是一种被反复观看、叙述和消费的历史坐标,其功能已从古代的疆域防御彻底转向了对审美感知的组织。和它曾经划分敌我的历史功能遥相呼应的是,这些遗迹仍然隐约参与着某种新的区隔:一边是被精心维护的山居生活,另一边则是关卡外更多数人的乡野现实。 

回到社区街道,除了我们这些访客和零星的施工队伍之外,午后的路面几乎空无一人。艺术家共用的工作室设在临街的一处商店空间里,玻璃窗直接展示着他们的工作现场。这本应是交流的邀请,但在此情境下却更像是静默的陈列。即便是在户外,作品也并不能获得天然的公共性,它们更接近于散步路径上的几笔写生,或几句情志所至的真心呼号。

梁硕的作品《小家》,2023.

对艺术家而言,金山岭驻留或许是一种“有限度的撤退”。在一整套经过严格筛选、维护和命名的生活系统托举下,它的确提供了一段相对缓慢的“隐居”时间,也让创作重新接近艺术史中的经典想象:在半隔绝的环境里获得连续工作与沉思的珍稀条件。在今天尊崇生产性的逻辑里,这种“慷慨”显得颇为复杂。它在赋予创作者以专业尊严的同时,也难免使其成为这套精英生活系统的点缀。因此,产生于此的草图、感受和思绪将如何重新回到关卡之外的日常世界,可能才是更令观者期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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