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没有南部阳光的一年”展览现场,2020.

    没有南部阳光的一年

    户尔柏林空间 | XC.HUA GALLERY BERLIN
    Potsdamerstr. 81b
    2020.02.22 - 2020.04.04

    群展“没有南部阳光的一年”题目源于被称为“无夏之年”的1816年:因荷属东印度(今印尼)一场灾难性的火山爆发,导致北半球各个大洲出现不同程度的灾情。气候的南北联动在展览中变成不同创作线索跨越了地域和时空的交织。戈登·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1970年代切割废弃仓库的经典影像,以及阿格尼丝·丹尼斯(Agnes Denes)1982年在曼哈顿下城的种植项目《麦田:一场对抗》与今天不同地区当代艺术家的若干近作并置,共同建构了一次关于生态环境与殖民主义的讨论。

    如果说阿格尼丝·丹尼斯通过在纽约市中心大面积种植春麦,从生态角度提示了资源浪费、世界饥荒等问题,那么内达·萨伊迪(Neda Saeedi)的作品《欲望未来的寄生虫细胞》(2019至今)则提供了“种植与培育”概念的另一种解读样式。艺术家从《我的世界》(Minecraft)这类不设置特定目标,任由玩家在其中探索和建造的沙盒游戏里挑选出与种植相关的场景或人物,将其做成微型雕塑并置入透明雪球,以此创造出一个雪球花园。通过剖析“园艺”的概念,有关殖民及帝国主义的讨论浮出水面。换句话说,殖民者收集、命名以及迁移殖民地植物这一系列活动即为对殖民地自然资源占取的体现。雪球花园——和殖民者光怪陆离的自家花园一样,也是殖民权力的物理形态之一。马修·克雷耶贝·阿博内克(Mathieu Kleyebe Abonnenc)在《夜读者:给威尔逊·哈里斯》(2018)中将液态金属镓注入龟壳内侧,则选择从物质史的角度切入。作为制造半导体不可或缺的元素,镓在德国已经停止生产,却以从第三世界国家大量进口的方式越过边界。在构成你手中智能手机的同时,它们揭示了后殖民时代社会物质流通内部的过度开采及供应链能量损耗等问题。

    这些事实也许让人感到不安,但不会阻止我们继续购买手机。多巴胺的大量分泌是否确实能让人类忽视一切,甚至是危险?凯文·布林德曼(Kévin Blinderman)在两件装置作品《X》(2018)中制造的温暖不怀好意地诱使所有人向其靠近。悬挂在眼前的户外加热器因其造成的二氧化碳污染而被法国禁止使用。即便如此,人们在加热器前感受到的温暖幸福感,足以让人忘却其背后真正的危害。无独有偶,雅达·阿弗沙(Yalda Afsah)的作品《维杜尔河》(2018)里,青少年在水中斗牛,富有勇气却愚蠢地挑衅自然,引来了年轻女孩的注意。雄性荷尔蒙和青春少女兴致勃勃的目光交缠在一起,美好又危险。

    这些跨越多个地区的作品看似关注同一话题,实际却有些貌合神离,犹如当下全球化时代的写照。目前,世界各地正发生着难以想象的混乱——病毒让无数人受困于现实的物理空间,同时也引发了更多无法预测的挑战:当人类真正面临像此刻一般的共同危机时,全球化开始逆转。关于未来的期许或许永不消逝,即便已经举步维艰。

  • “永恒的网络”展览现场,2020.

    永恒的网络

    世界文化宫 | 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
    John-Foster-Dulles-Allee 10
    2020.02.02 - 2020.02.29

    如同展览现场超量的术语和引文极具侵略性地闯入视野一般,今年柏林媒体艺术节transmediale 2020的展览项目“永恒的网络”(The Eternal Network)中的作品也以一种信息密集但关联略显松散的布局呈现于观众眼前。网络批判、去中心化、战略媒体、网络女性主义、生态学——无数关键词标示出互联网文化(Net Cultures)发展至今的各个节点。在展览编织的宏大构图中,彼此差异极大的作品也许与网络本身所具有的高度复杂性和多样性一脉相承。

    展览主题出自激浪派艺术家罗伯特·菲利乌(Robert Filliou)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提出的概念,当时互联网尚未诞生,全球化仍在萌芽阶段。半个世纪前的愿景到今天变成了现实,艺术家也和所有人一样身处共同的网络之中。艾·里帕洛托(Aay Liparoto)的声音装置《没有身体欢迎 | 所有身体欢迎》(no bodies welcome | all bodies welcome, 2019)搭建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观众进入其中,便被光和声包围。艺术家的合作者——由性少数群体和女性主义者组成的Hot Bodies合唱团以歌唱的方式,讨论酷儿身体如何在同一个复杂网络里继续DIY信息交换,历史上一直被主流叙事简化的边缘声音又如何同任何其他“普通”群体一样,紧紧依赖于各式各样的信息网络。然而,是否真的存在一个纯粹的共同互联网?答案在露易丝·德灰(Louise Drulhe)这里显然是否定的。她为互联网空间绘制的《批判图集》(Critical Atlas of the Internet, 2015)指出: “虽然只有一个互联网,但它在各个国家是不一样的”。的确,看似连接全球的网络空间不仅被地域国家分割,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各个节点及相关基础设施更为其赋予了具体的边界。郭城考察中国防火墙于现实之对应物的互动装置《网络游者——握手之旅》(2019)提醒观众,互联网以最可见的方式建立联系,却又以最不可见的方式割裂世界。

    关注非洲当代艺术实践的网络及实体杂志《Contemporary And》(C&)的两位创始人朱莉娅·格罗斯(Julia Grosse)和伊薇特·穆图姆巴(Yvette Mutumba)推出了她们针对殖民主义、后殖民主义的“图书馆/阅览室”项目“未竟事业中心”(Center of Unfinished Business)的最新版本。在该版本中,通过再现“非洲未来主义”(Afrofuturism)及其被解构后所形成的视觉元素,代表黑人身份及文化的符号与殖民主义的关系继续成为焦点——殖民权力赋予黑人身份何种想象,其在数字社会中又如何被消费。巴哈尔·诺里扎德(Bahar Noorizadeh)的录像《稀缺之后》(After Scarcity, 2018)或许是本次展览中最具挑衅性的作品。艺术家追溯了苏联在社会主义控制论的指导下建立全自动化计划经济体的尝试,试图探讨技术工业环境如何塑造劳动和生产基础设施的模式。重访历史可能是接近未来的一种方式,正如影片所述:“或许可以建立一个超越国家和自由市场的数字计算机乌托邦,但其却是以计划完善的经济科学幻想形式出现的。”

    如果只能从历史中寻找未来的线索,那么关于未来的幻想还有什么是值得探索的?未来世界的网络如何回馈到社会和政治模型上,技术是否是解决问题的根本答案?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受到保护的)美术馆空间提供了一个场地,收录了各种未被转译且对抗的声音,这也许可以成为真正具有多样性的讨论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