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炼法社”展览现场,2020.

    炼法社

    刺点画廊 | Blindspot Gallery
    香港黄竹坑道28号保济工业大厦15楼
    2020.04.14 - 2020.06.13

    这场由郭瑛策划的展览中洋溢着16世纪意大利人文主义学者吉安巴蒂斯塔·德拉·波尔塔(Giambattista della Porta)1558年的著作《自然法术》(Magia Naturalis )中提示的“自然奇迹”(natures miracles)。五位参展艺术家的混合媒介作品检验了“作为魔法师的艺术家”这一常见比喻。其中几位艺术家利用光影来营造出超现实的环境。林东鹏的《大逃亡》(本文中提到的作品除标注外,均创作于2020年)以走马灯的形式将绘画、雕塑和影像结合在一起,沿着相连的假墙投射出一个山间梦境。附近,陈维那被色彩浸透的香港幻景通过其在摄影、霓虹灯和织物作品的残砾中慢慢浮现。

    另一侧,郝敬班的新作《Opus One》将黑人舞者的档案影像片段与当代中国舞者的表演片段互相穿插,通过美国摇摆舞时代探讨了挪用和致敬之间的文化张力。王拓的画作糅合了帝制中国的历史图像,而在他的影像作品《共谋失忆症》中,革命和当代的时间线叠加在一起:一个红卫兵发现了一名学者的自杀行为,他的自杀是为了释放他的妻子和死去的母亲的灵魂,而另一边,一对后革命时代的中国夫妇被压抑的创伤在噩梦中进一步发酵。

    相比之下,杨沛铿(Trevor Yeung)的多媒体作品中的生物场景——《在等待长廊的蝴蝶先生》中放置在基座上、用聚光灯照射的散尾葵盆栽,以及摄影作品中冷静观看自然焚毁的人们——几乎如田园般平静,尽管暗藏不安。在《晚菇群》(2019)中,蘑菇形状的灯泡和插头从画廊各个插座中萌发出来,暗示了一个由这些新奇的发光生命体所开辟的微观文明。林东鹏的墙上作品《无题》是一幅可以开合的双联画,两边各有一人,分别凝视着太阳和月亮。与此类似,郭瑛的“炼法社”为德拉·波尔塔的“魔法书”赋予了形状,但前提是任何取代现实的想象也同样需要被解构。

    译/ 冯优

  • 洪子健,《其他物I》,2019,不知名物体,LED聚光灯,雾面玻璃,不锈钢框,锁,挂锁.

    洪子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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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田灣漁豐街3號大洋中心18及19樓
    2019.12.14 - 2020.02.01

    一切得从展览开幕隔天放映的约翰·卡本特(John Carpenter)1982年的经典科幻惊悚片《突变第三型》(The Thing)开始说起:电影描述一群科学家在南极的研究基地遇上了一个具有拟态能力的外星生物体——“物”(The Thing),此“物”可以吞噬任何有机物并转变成该生物;科学家们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下,无法逃脱外星生物的威胁与无力感,人心惶惶,相互猜忌。洪子健的新展览“物”(The Thing)即是以这部电影为灵感,重力抨击了犬儒主义时代的乡愿与现时社会中知识的传播和操弄手法,以及人的道德行为的伪善。

    进入展场,首先看到的是三件上了锁的玻璃柜,分别称作《物》(The Thing) 与《其他物》(The Other Thing), 它们看似生物实验标本的容器,也像博物馆里的陈列柜,唯独观众无法一窥其中究竟,因为除了艺术家外无人知晓此物为何。玻璃柜外层的不锈钢薄膜遮蔽了内容物,其形体在灯光的特殊处理下以一种谜般的轮廓挑衅着观者的好奇心;而一旁的墙上则投影一部几乎无法观看的影片《物之影》(The Video of the Thing)——艺术家将其早期作品《命运之矛》(The Spear of Destiny: A Film for Everyone and No One,2003)的部分素材重新处理,影像完全失焦,没有叙事对白、音效,只有灰阶失真的模糊影像。至此,观者似乎经历了一次观赏经验上的挫败。拼凑整个展览核心的线索是角落台座上一本精致的小书——《物之书:关于政治,艺术,道德和台湾的观点》(The Book of the Thing: Remarks on Politics, Art, Morality, and Taiwan)。书中撷取了西方哲学史上包括柏拉图、马克思、阿甘本等对“物性”的理论,以无形的“物”作为一切有形事物的投影,思辨人对于事物知晓的衡量标准在面对观者自身的知识局限性及感知时的无效,诘问如果我们连“物”的本质都无法掌握,又该如何分辨当前世界需要面对的种种严肃议题?诚如书名所述,洪子健将这几年对全球政治、社会运动与艺术生态的观察进行了一次道德上的批判。文本在此成了理解展览抽象语言的关键批注,犀利的文字如同一面镜子,点出了许多情感上的矛盾,也让人无时不对号入座 : “只有当你不是受益者时,贪污才是腐败。它确实帮助少数人实现梦想,它还赞助各种文化活动,例如艺术。”此刻你深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展览犹如一则警世寓言。玻璃橱窗内的神秘物以及影片中的模糊片段象征着我们每天所阅读的假消息、假知识;也像被意识形态绑架的政治术语或是道貌岸然的卫道人士。这些拟态变形的”物” 又被各种不可靠的媒体所掩盖、操弄、收编,而我们真正看到的究竟为何? 如何辨别?“物”以各种型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可以是独裁者、系统结构、药物、意识形态、经济模式、语言、礼教,甚至是同侪压力。我们不断猜忌谁才是“物”的同时,洪子健所丢出令人不悦的视觉和阅读经验又何尝不在点醒我们自身的共犯身份:我们是否为了捍卫同温层相互取暖的社会结构而噤声?也许只有这些如排泄物般的污秽不断倾倒在自家门前时,我们才会意识到自身的脆弱而觉醒。

    此次展览诱惑观众进入的不仅是感官上的迷幻,视觉上的隐晦剥开后是文本里出现的血盆大口的怪兽吞噬着我们的天真和盲从。Empty Gallery空间本身强调的感官体验——漆黑的氛围,被魅惑的感知——意外地成了完整“物”概念的一环。所幸最后艺术家也并未将自己排除在这种共犯结构之外,洪子健对其自身的戏谑与嘲笑如同书中终篇章节所言:“永远别相信曾违约背信的艺术家。我不能相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