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叶帆,“没有天空的云”展览现场,2026.

    叶帆

    弥金画廊 | Gene Gallery
    上海市闵行区龙吴路4221号
    2026.06.06 - 2026.08.09

    在叶帆个展“没有天空的云”中,云被置入毛笔绘制的单元格,与山形、木纹、星点、墨迹和空白并列,时而接近景物,时而收缩为一团墨痕。展览以“天气”和“隐匿的风景”两大系列为主体。远看,横竖交错的线条建立起平稳克制的秩序。靠近后,笔锋的停顿、手绘线条的偏移、纸张纤维和墨色扩散逐渐显现。

    格子最初来自叶帆对建筑立面、窗户、马赛克等都市环境的描绘。她以尺辅助,线条由毛笔完成,几何结构始终保留手的误差。随着清晰的形象逐步退场,直线转化为坐标、迷宫和图像单位。叶帆将格子之间的错位、线条的交叠联系到中国画多重视点的传统,由此在画面中构建出层层套叠的重屏空间,使观看在不同局部之间移动。

    包括《芥子园画谱》在内的传统画谱将树石拆分成可以学习和重组的程式,洛萨·雷德侯在《万物》中将这种有限部件持续生成变化的机制概括为“模件化”。尽管该理论至今仍有争议,但可以提供观看叶帆作品的一个角度:点、线、水痕和墨块构成基础元素,云、山、木纹和星点形成相对稳定的视觉词汇,每个格子成为局部组合的场所,一件绘画又进入更大的系列。

    这套看似严格的模件化秩序,在具体作品中,却因不同主题与艺术家个人经历的介入而产生丰富的变化。例如,在“隐匿的风景”系列中,连续景观被拆解,云与山形被压缩进格子,木纹和星点获得相近的位置,空白成为等待辨认的局部。这里的“隐匿”存在于图像之间的距离,也存在于无法立刻判断为空白还是景物的墨痕。观看从辨认对象转向比较关系,风景由完整图式转变为一种被延迟的感知。而在“天气”系列中,环境和时间成为主导。每件作品虽不对应具体日期,纸张厚薄、工作室光线、艺术家的阅读和生活状态共同影响着画面。叶帆曾提到,在英国访学期间,较薄的纸张和顶层充足的光线,使一批作品呈现极浅的色调。墨落纸后难以覆盖,局部失衡只能通过后续步骤调整。她有时先让水冲散墨迹,再依据既成痕迹继续工作,在此过程中,时间也被保留为连续判断留下的痕迹。

    叶帆读博期间曾在美国、意大利和日本观看大量抽象绘画。但西方的现代主义(如阿格妮丝·马丁的格子和莫兰迪对同一主题的重复演绎)更像一面后来的镜子,帮助她辨认水墨材料与中国画空间所形成的工作基础。对微差的高度敏感使她能在格子大小、线条粗细和局部关系中持续发现新的经验。这种敏感一部分是因为叶帆的实践长期处于中国画与当代艺术之间:一方面,国画系统对图像、师承和教学功能的要求难以容纳她的工作;另一方面,进入当代艺术语境后,水墨材料和学院背景又容易导致被划入预设的类型。这种悬置构成了叶帆对秩序极度追求和高度敏感的背景。格子提供了一套可以自行建立和反复检验的规则,也在创作受到现实挤压时,使她恢复平静与确定。此外,受劳申伯格拼贴的启示,游戏性和随机性帮助她摆脱了部分过于自我的安排。

    然而,格子既为差异提供参照,也限定了差异发生的范围。当微差未能改变整幅作品的节奏和观看路径,当变化主要停留在符号替换和质感调整,风景也可能接近纹样。“没有天空的云”为这种状态提供了恰当隐喻。云离开原有背景,进入人工划分的秩序,获得移动和重组的自由,也暂时失去确认自身的位置。叶帆接下来面对的课题,或许是使材料的偶然性真正影响整体,让每一次排列重新获得发生的必要。

  • 钟云舒,《t. 取消条件,调整角度》,2020,图案定制瓷板,铁艺支架,亚克力盘,32×35×35厘米. 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从边缘开始收集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 Power Station of Art
    黄浦区花园港路200号
    2026.07.16 - 2026.10.08

    “新闻”路线往左,“小说”路线往右——由钱梦妮和李雅伦共同策展的“新文化制作人”第四季展览《从边缘开始收集》始于展墙上的两篇完整文本。《南方周末》的一篇深度调查,以非虚构写作的典型笔法,剖析了河南乡村一位高中历史教师新婚坠亡的悲剧;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短篇小说《刀痕》则以女儿的视角,讲述母亲开拉面店的日常点滴,部分文本呈现为阿波利奈尔图像诗般的样式。两篇文章虽然风格与文体迥异,但东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压抑处境却遥相呼应。她们同处社会结构的边缘,或许连这些描述她们处境的文字本身亦属于边缘媒介,毕竟这是一个高度视觉化、被无数图像淹没的时代。

    展览英文标题“Carrier Bags from the Peripherals”来自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克罗伯·勒古恩的“载物袋理论”:拒绝宏大叙事的统摄,转而积攒日常的碎片。这也成为展览的方法论,并体现在空间结构中。形如“载物袋”的木制椭圆展架,将展览空间划分为“内部”和“边缘”两个部分,边缘是纯文本,内部则汇集了31件/组来自当代艺术、建筑、文学等领域的作品,以呈现文本与艺术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彼此激发的可能性。

    刘任的装置作品《关键时刻》(2024)幽默地还原了日常生活中的出神时分:一本名为《出神》的书(凭借其文学的重量)压着一碗泡面,旋转的底座暗示时间的流逝;郑源的三频录像《最小限度的(凭记忆)》(2024)重演了疫情居家期间的倦怠时刻,那是一些已被记忆机制挤压到边缘的日常瞬间。钟云舒的装置《n. 将反射限制在内部》(2020)从符号学出发,字母瓷片上的“something”引人会心一笑——“这个作品有点东西。”张可睿的系列绘画则引人思考画作的命名如何唤起对画面的想象,例如《敷面膜的人也是复制人》(2025)在图像学层面令人想到杜尚《下楼梯的裸女》之类的立体派绘画,但标题解构了这一联想,赋予日常生活一种新颖的科幻想象。

    如果将建筑视为更广义的“文本”,那么孙海霆的《北京大板楼》(2019-2022)和一介的成都玉林二巷改建项目《CACP“设计中?”》(2024-2026)仿佛两种差异明显的字体:前者是正襟危坐的宋体,后者则像自由舒展的草书。唐艺窈的《庇护,停留》(2024-2026)则仿佛在三维世界中创造一个新词:层叠的水泥浇筑板材上,铁盒如废墟记忆的庇护所,而从纽约收集来的金属脚手架扣件如同标点,强调“临时”和“永恒”之间的悖论。

    不妨将钟笛鸣的《最后一道菜》(2024)视为代表整个展览最直观的意象。很多观众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位于“载物袋”中心位置的作品:唯有站上垫高的台阶远眺,才能看见这件位于平台高处的作品之一角,而这不啻整个展览所关注事物的某种隐喻: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不可言说的、难以描摹的或几乎被记忆抹除的……正是这些从边缘收集的事物构成了整个展览的核心。

  • “xindi:春天过敏”展览现场,2026. 图片提供:Project Lai.

    xindi

    Project Lai
    上海市徐汇区永嘉路622号201室(una艺术空间)
    2026.03.15 - 2026.04.30

    磕磕巴巴、辞不达意、三缄其口……或许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表达受阻时刻。第二语言使用者很容易因词汇不足、语法错误而言不及义;即便使用母语,政治压制、地理离散或代际断层,也会让人失去完整的表达能力。语言学中将前者称为“残语”(broken language),后者常被概括为“半语者”(semilingual)处境。这次在上海una空间、由Project Lai发起并呈现的xindi首次个展“春天过敏”,正是从此类语言经验中延展而来。

    “春天过敏”源自xindi的心理体验:每逢春天,她都会对疫情产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心理应激反应;而过敏,作为一种身体无法自控的机制,恰好对应了那种循环往复、无法主动屏蔽的记忆结构。展览在概念上被构想为“一卷磁带”,收录了艺术家自2023年前后持续至今的创作,并在策展层面划分为四个段落:“过敏”、“靡靡之音”、“心上秋”、“残语”。展厅中,语言与声音元素几乎无处不在,因此显得叽叽喳喳:异形彩胶唱片中流淌的歌曲、浴室中的呐喊、她与母亲各自声线被转化而成的旋律、以及打孔纸音乐盒发出的音列……语言在此不等同于言语,它有音色、噪声、节律,以及那些尚未被意义捕获的颤动。

    xindi出生于湖南怀化,在广西南宁长大,父母来自湖南的不同小城镇,家中流通着父母各自的方言和用来互相沟通的蹩脚普通话。于是,她的母语只有普通话(简体中文),但这种语言又时常在公共语境中被政治化、被审查机制所规训。后来她离开中国,移居柏林,进入另一重语言与文化的陌生环境。对她而言,语言始终是一种被切割、被转译、被延宕的经验。2022后,她母亲再赴泰国求学,而父亲则信奉“落叶归根”,对移民抱有抵触。因此在物理距离上的迁徙之外,xindi也感到了情感结构上的“离散”。

    因此,展览的“心上秋”显然指向离愁的“愁”,展览以一种接近哀悼的温柔姿态,试图柔化两代人的矛盾。在影像作品《潮湿的,心上秋》(2026)中,xindi用已故宠物的视角将自己与家庭成员的生活影像重新剪辑,通过共有的家庭记忆对抗离散带来的情感断裂——那是一种失去共同在场、甚至连悼念对象都变得模糊的遗忘状态。而在吧台处的影像《让歌声而非忧愁,充盈我心》(2025)中,xindi在柏林家中面对窗外从早到晚地独自唱卡拉OK,她借90年代流行音乐和KTV这一通俗且常被精英文化轻视的表达形式,又以“靡靡之音”(原指使人意志消沉的低俗音乐)作为线索之一,呈现那些诚恳而未经修饰的情感。

    影像之外,xindi以音乐作为另一条路径:她将口头录音转化为MIDI文件,再重新排列出旋律。由于未受过乐理训练,这一方式使她绕开专业系统的规训,抵达一种更为原初的言说状态。正如本雅明在论述翻译时提出的“纯语言”(die reine Sprache),就是一种超越具体语言工具性、内在而完满的神圣语言——在这个意义上,“残语”并不是某种缺陷,而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游离于既有系统之外却能直达感受本身的表达方式。

    因此,xindi并未将“残语”视为不足,而是将其转化为方法。在这个主题下,她展示了以打孔纸驱动的音乐盒装置《“音音”》(2026):纸上打出的孔洞悬停在音乐性与视觉性的夹缝里,需要观者的手动参与才能有声音出现。如果观者有心琢磨这一长条有孔洞的纸质乐谱,可以在纸背发现xindi为她去世的玄风鹦鹉“音音”所绘的涂鸦,孔洞变成了它脸颊的“腮红”。在《咀嚼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液体》(2024-2026)中,她将语言塑形为物件,经由烧制产生的裂痕、变形和釉质流动,使表达的偏移成为实体。这种处理方式让人想到语言哲学中关于能指滑动(Sliding of the Signified)的讨论——一个能指(语言符号)并不指向一个固定的所指(意义),那么,当语言无法完成准确转述时,它还能以什么方式继续存在?

    回望乐声弥散的展厅,近窗的地板上铺展着类似乐谱亦似诗行的图样——源自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信息交换标准代码(ASCII),被她转译为汉字符号的纸刻作品《上海阳台》,语言由此获得图像的形态。

    “春天过敏”是一个关乎感知过剩,以及如何在其中发展出个人表达语法的展览。展厅中还陈列着一本名为《口水》的出版物,收录了xindi的日记片段与口语写作,那些随意、破碎、失控却从未失真的文字,或许没有意图在社会政治的坐标系中生硬定位,而是选择在断裂处、翻译失效时、情感无以名状的地方,耐心地安置影像与破碎的语言,安置与玄风鹦鹉的对话“peekaboo”、“peekaboo”——它以某种意外的温柔,将所有拥有相似漂泊经验的人,一齐带回某个尚未失语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