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前工作

2017.07.21

台北电影节电影正发生林强配乐现场,2017.

今年台北电影节的新单元电影正发生是一场试图将电影幕后的工作移至幕前的实验性活动策划人沈可尚邀请了音乐人林强在四天时间内从无到有为詹京霖导演新拍摄的短片配乐从今年起台北电影节将每年推出一个电影工作环节的活动凸显电影生产的单个创作元素讨论其与其他元素及影片整体之间的关系期望以此激发观众对电影创作的进一步理解并提供更深入的电影阅读脉络622日至25日的四天期间按照活动安排中山堂光复厅暂时蜕变为音乐人林强的配乐工作室在这里林强及工作伙伴DJ POINT、导演詹京霖电影节策划人沈可尚和现场观众进行密集的工作对话和集体创作开放观众每天七个小时自由参观

光复厅本为日据时代和中华民国政府早期的高级招待场所挑高的楼板垂吊着华贵水晶灯昔日的宴会厅气氛保留至今而此次活动现场虽定义为林强的工作室”,现场道具布置却明显带有工作室的会客意味及对外展示的意图厅内摆设的木箱椅座木架叠起的工作桌设计师款的黑皮沙发营造出朴实的舞台风格悬挂于大厅中心的两扇巨大投影幕连线两台配乐用的电脑工作银幕直播这次毫无保留的公开配乐过程在每天固定的现场讨论时段中林强詹京霖以及沉可尚在交谈中轮流扮演主人的角色不时重述项目的背后历程回答观众提问并寻求更多台上台下的互动和交流为了给观众提供更多关于林强配乐的背景介绍大厅周围额外陈列了林强过去曾参与制作的电影海报配乐专辑和配乐节选视频

将电影配乐的工作搬到幕前不只是单纯地揭示电影产业神秘表面之下的运作机制原本非公开的工作一旦被推上舞台展示并和观众产生更亲密的联系必然与幕前的临场条件产生化学反应进而形成一个有别于幕后的新的实践模式在活动过程中林强坦承从未尝试过这样的开放工作状态按照他的说法创作及编曲需要高度专注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下音乐人必须设法忘记自己是被观看的对象才可以进入理想的创作状态对林强来说做配乐本是一个需要把握自我和外在平衡的工作,“不能够太强调自己需要将导演的意志加入思考无论是概念层面还是音乐层面做到导演要的只是基本做出惊喜则是他对自己的期许”。而在此次活动中林强除了要和导演反复讨论还要接纳现场观众对配乐的具体意见所有观点经过林强的主观整理和消化最后所呈现的成果经三方决定连署为林强与朋友们的集体创作

在詹京霖首次播放未配乐的影片那天林强便声明此片不用配乐就已能传达其核心经过和导演的协商他决定尝试非侵略性的音乐方向期望配乐加深影片已经表现出来的日常和超现实之间的转换林强在过去的配乐作品中就一直试探不同的实践模式:《南国再见南国千禧曼波采用了电子乐元素聂影娘则让林强进入之前不太熟悉的领域与国乐乐手合作电影配乐可以仅仅是推动观众情绪的工具但它也可以扮演更具主体性的角色与导演建立的影像世界进行对话在两人首次合作过程中詹京霖透过感性的交流分享了他童年在山里游走的生活感触拍摄过程中的种种关卡以及对配乐的初步想象试图在短时间内和林强建立一种创作上的理解进而发展有共识的配乐情感调性另一方面林强也尝试通过与工作伙伴DJ POINT、 导演和观众的不断讨论在非常规的工作条件下完成创作。“不用配乐这个观点在工作过程中不断被台上台下的观众提起成为现场贯穿始终的关键词将电影的价值拉回到创作的面向如同活动的原旨所述,“共同追求创作边界的突破就是电影的价值所在。”‬

在活动的四天期间漫长的配乐过程掺杂着平淡日常的节奏观众看着林强在他的工作台使用电脑不断微调音轨试验音色反复聆听和观看同样的电影片段创作的现实在非剪辑的情况下表面上是如此枯燥而好奇的观众陪伴着林强四天生活有些人来来回回有些停留数时些许人则从早待到晚沉浸于活动所设定的幕前幕后交错的现实中对于感兴趣配乐工作的观众来说,“电影正发生是前所未有的临场经验专心感受电影里的声音与其细微的转折配乐者的很大部分工作在于聆听拿捏不同音色声响以及配乐和对话环境音的的相对位置进而渲染出不同的剧情节奏和情绪氛围在巨大投影幕上观看着配乐的工作状态彷彿被带入一个超现实的声响世界在经过四天的聆听耳朵变得额外敏锐了

— 文/ 张欣 | Sheryl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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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死亡时间表

2017.06.30

王兵,《方绣英》,2017数字高清彩色有声,85分钟.

王兵的新片方绣英六月七日在卡塞尔文献展上首映片子的主角方绣英在片子开始的第三分钟左右后就不再能说话了老年痴呆症令她失去了基本的行动和表达能力

杂乱房间里除了组合柜电视机还放有两张小床方绣英卧在其中最里面的那一张上靠她女儿把液体滴入她无法合并的上下颚之间的空隙活下来可以想象在对应的现实时间里一台摄像机就放在她床的右边从某个角落拍向她也拍向那些来看她的人以及她的家人在这个房间里的日常来来往往的人针对她进行着业余的研究即兴的试探大言不惭的讨论没有敬意也没有悲伤

某个浑浊狭窄河道里男人们三人一组以简陋的电箱发出的信号捕鱼够数了一提篓拿回岸上丢给女人她会很程序性的借着路灯把它们杀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偶尔也有一些你来我往的讨论比如有一次女人觉得有一条鱼比较怪异不想杀了不过手里倒没有停止剐鳞片的动作

每次镜头回到床边我们就会又多知道一点点信息她其实原来在医院里情况毫无好转才搬回家中她女儿为了照顾她辞掉了工作她有一个玩得比较熟的老太她有一个孙子爱打牌电视机里的电视剧一集一集人们也不清楚应该希望她尽快赢得死亡还是应该继续这种热闹讨论来表达关切谁都知道和她的对话终归是和包括自身在内的仍能发声的人的对话——其实在片子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兵镜下的村民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欣赏麻木的执着这导致我甚至感到这种执着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平等”;而这个动作的主语既是镜头下的人也是王兵本人

直到有一次方绣英的女婿开始抱怨起来他觉得方老太的孙子不应该在这种情境下还找借口不在家当他有点愤然的离开房间时镜头首次跟着他走出这个摄影机一直守着的空间他穿过厨房穿过堆杂物的房间当他走到外面在摆在外面的一桌饭菜和已经在那里吃饭的男人们旁边坐下并一起开始絮叨时作为观众我们才第一次从空间上了解方绣英家人生活的环境原来男人们常常结伴出发去捕鱼以及女人杀鱼做饭的地方与方绣英躺着的床铺仅仅隔着一两个厨房而已原来她是一位在河边居住的老人原来河边村民向世界讨生活的工具与村民们关切她身体的方式一样单一其低效

王兵,《方绣英》,2017数字高清彩色有声,85分钟.

她和剩下的世界的空间关系明了的时刻是一个标志性的时刻——特别对于这样一个没有决定性瞬间的电影而言王兵其实在这里用电影的时间预测了她所剩余的生命时间随着一个从左边较远处拍摄屋子的机位的到来一个日期出现在屏幕人们挤在构图最里面围绕在床前我们看不到躺着的方绣英但可以瞥见床尾有一些佛事一些哭泣此时此刻中国人擅长的指指点点的观望化作了一种无法压制的牵涉”;而正是这种牵涉瞬间将幸存者的时间完全转变为不堪的时间原来由欣赏麻木的执着带来的平等瞬间溃不成形

影片以她的女婿白天在一个较为宽阔的湖面继续捕鱼的画面作为结束勉强算得上水草丰茂的景色让我想起和凤鸣一片王兵另一部以一个老年女性名字命名的电影的结尾经过在坐在书房长时间叙述丈夫和自己被打成右派的一生之后镜头给出和凤鸣在客厅收拾打扫的背影配着的声音是新闻联播之后的天气预报伴随着熟悉而怡人的音乐一个个城市的名字和温度被用标准的普通话悉数报来两部片子都在具体的生活空间与更大的外部世界间物理关系的解密中结束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让观众更加不寒而栗封闭的室内个人空间与居住范畴共谋均尽可能的阻止更自由和更丰富的精神世界的发生和发展这让我回想到方绣英开篇三分钟里的一些镜头这是我们可以看到她作为一个可以支配动作表情的人的唯一一组影像):她站着知道镜头的存在没有心情也没有交流没有动作也没有变化但她有欲望把持着她的肌肉一种没有任何目标的自我捍卫和自我漠视构成了密不透风却又毫无意义的存在相较后来镜头多次长时间对准她无法动弹的脸庞这些影片开始时的影像反而更加接近死亡这是电影语言产生的假设如果她知道将要失去所有的表情与交流能力她会重新决定自己留下的影像吗

这就是王兵的步步为营的死亡时间表镜头又算什么

— 文/ 黄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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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的前线

2017.04.03

新工人影像小组,《移民二代》,2017彩色有声,100分钟.

为什么新工人影像小组选择皮村第二代移民而非第一代移民作为战斗的前线如果把前线标记在皮村第一代移民打工者那里那么前线两边实力差距过于悬殊并且一部分人有回乡的退路战果很早就已不可逆转而第二代移民出生并成长于皮村似乎有比上一辈更好的条件进入这场战斗因此也许有能力创造出更具有普遍意义的部署方案相对于工友打工者这些更具自我认同符码的称呼,“移民二代是对客观事实的描述因此在影片中他们不纠结于自己作为移民的特殊性例如他们和自己的原籍和父辈所带来的口音的关系这些成为映后谈中观众/学者经常会质疑影片忽略的问题这种忽略大概是移民二代与影片制作者有意为之如此他们才能从不占优势的特殊性中逃离成为矢量得以进入更普遍的环境也因此尽管影片中的演员多是移民二代影片绝大部分取景于皮村两者都不以符号性或者标志性的方式出现身体性的出现就已足够二代移民和皮村从此成为影像共和国的公民

新工人影像小组名称中的新工人所暗含的非/反资本主义的社会形式与生活方式许诺是否就因此不予兑现呢影片主人公仍是工厂工人但他并不觉得工人有什么特殊性因此也不会有先进阶级的使命感工人不过和其他弱势群体一样在区别对待不同街区不同人口的占有与剥夺日益成为治理术常态的今日京郊为依然有通向社会与自然资源的基本权利进行生存斗争新工人影像小组并不甘心锚定前线于此当影片人物认识到自己在生活中处境的脆弱性时他们决定抱团取暖以抱团取暖的朴素想法为出发点是否也可能出现一种合作社模式万众创业是目前官方倡导的谁努力谁有想法谁就能在为整个社会创造更多财富的同时自己也过上美好生活的假象而真相往往是既有资源之间的比拼影片人物在三次共同讨论中将创业互联网共享经济合作社理想的话语混合在一起然而谁又能批评他们将出自相反意识形态的各种事物混为一谈呢——既然这几者对他们来说都是救/夺命稻草一些观众/学者所批评的女主人公在第三次讨论的时候使用了她自己说不出的语言但百度不也是一种夺/救命稻草么然而这并不会对他们在讨论合作社和互联网共享的理想时的真切程度造成影响因此对合作社的讨论也由于没有找到可操作的路径无果而终在资本主义竞争环境中为了能和其他经济主体竞争而存活合作社不得不进行远高于生活成本的资本积累以及远高于生活所需的运行效率在上游和下游客户的选择上在遵从合作社伦理的判断的同时仍然得做出经济判断

移民二代在片中场景之一丰台某快递仓库的放映现场,2017.

作为合作社的长期实践者本片编剧兼导演王德志本人深知对他们来说做一家合作社比开一家正常公司要困难得多在影片中新工人影像小组很克制地没有将皮村长期合作社实践经验直接植入讨论而是让未加编排的关于合作社理想的讨论自由进行尽管还不够成熟——如果不在皮村在其他城郊如何从零开始构建合作社总是还得从不成熟的讨论开始在此时前线不正已移动到共同讨论的方式移动到对替代性社会/生活方式的想象力么而关于互联网共享经济的讨论却直接被泼了冷水今天的互联网早已背离了其创立之初的所有权共享初衷它不再是虚拟的无主之地而完全被吸纳进统治这个世界的同一个秩序里——你还是得先有钱影片最后几个人物合伙盘下一个快递点它是共同富裕的开始抑或是影片中已有苗头的经济利益或劳资矛盾的开始在两次映后谈回答观众/学者问题时王德志导演似乎并不倾向对此做快速判断确实一家公司可能成为合作社一家合作社也可能名存实亡成公司前线正在实践者本人

新工人影像小组在不同地点人群间频繁组织放映讨论让影片中提出而并无解答的众多问题遇到关切这些问题的人即便是从自身认识论出发而形成关切的人),重新构筑一个个前线——复数化的前线在皮村新工人影院激发研究所&三声书房以及参加影片演出的丰台某物流中心以及那些地点的人近日新工人影像小组的纪录片野草集也在打工子弟学校家长中进行了放映在此处新工人影像小组继承了68年之前的工人影像行动方式并将其接续到今日北京但后来才出现的问题他们也需要面对当年由于解放愿景近在眼前在现有体系中的承认不具有迫切性但今天,“承认解放同样成为具有迫切性的问题在穿插影片之间多数的对饰演主人公的演员/移民二代访谈无论是人物的穿着语言方式以及灯光舞台效果都很像媒体对创业成功人士的包装方式也意味着被社会主流承认”。影片策划宋轶在访谈中说他坚持在影片中加入访谈是出于尊重但是否也有从美学前线退却的危险这种承认”,解放的过程中意味着什么

— 文/ 潘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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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边界

2017.03.31

约书亚·博尼塔史杰鹏,《沙漠海》,2017彩色有声,16毫米胶片,94分钟.

在第67届柏林电影节上知名的艺术电影作者如洪尚秀亚历克斯·罗斯·派瑞(Alex Ross Perry),阿基·考里斯马基(Aki Kaurismaki)等纷纷有新片问世这些电影延续了这些作者一贯的主题形式让忠实影迷津津乐道的同时也宣告了这些作者在各自的世代中重要的地位但是对于以广博的策展而著称的柏林影展而言最令人无法抗拒的还是那些或惊喜或新鲜的作品这些意外之喜通常不期而至瞬间震撼了现有的版图这其中最突出的例证之一就是刘健的好极了》。这不仅是今年唯一在竞赛单元首映的华语电影也是第一部入选柏林主竞赛单元的中国动画电影除去这些外加的荣誉,《好极了有意识地采用了一条看似平淡的情节线索一袋子一百万人民币在南京地下江湖的三教九流之间辗转然而影片用动画乃至夸张的讽刺画树立起了一面映照社会现实的镜子与我们这个时代的不确定性和怀疑直接对峙它镜照的不仅是中国而是整个世界

在介绍今年柏林电影节扩展单元(Forum Expanded)的主题时世界文化宫视觉艺术和电影部门的主策展人安塞姆·弗兰克(Anselm Franke)提出了发人深省的见解柏林影展的扩展单元每年放映实验电影和艺术家的影像作品同时也展示装置艺术今年的主题为坠地之星”(“ The Stars Down to Earth”),典出西奥多·阿多诺同名的论文弗兰克在前言中提到当下全球蔓延的-真相另类事实所造成的焦虑和末世感提示我们:“-真相意味着构成事实’(facts)的东西被瓦解了真相无法被命名无法在社会事实以外的领域中被提及。”但他仍然认为在这黑暗的时代我们依旧能够维护现实:“这种批判的自我反射的跨学科的艺术制与实验电影观念艺术和虚构批评法(ficto-criticism)的书写方法一脉相承它有能力维护一种现实的感觉这种现实产生于地形和地图星辰和大地之间振荡的张力中。”阿多诺的这一占星学比喻最早出现在他对一篇星象专栏文章的细读中在文章中他由文本细读引申出了对于非理性主义的批判弗兰克援引这一比喻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我们现今的时代我们如何能够维护社会现实的共识艺术又如何能够提供一种看视的方法或许甚至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幸存的方式让我们能够保持清醒在这一片不确定的地面(ground)之上保留一个落脚点。”

在这一片不确定的地面今年亮相柏林的一系列作品都用大胆和挑衅的方式与当下不可思议的现实对峙它们利用移动影像的力量赋予观众新的观看之道并重塑观众与现实世界中的事物的关系在我下文罗列的电影中我们能感知到某种分野界线或临界点在被不同程度地挑战和违背或起码创作者努力地想要探讨这种界线以此正视社会的诸种境况创造性地使用移动影像来寻找出路

约书亚·博尼塔(Joshua Bonetta)和史杰鹏(J.P. Sniadecki)沙漠海》(El mar la mar,2017)在论坛单元首映其时恰逢特朗普当选而新任总统过去似是而非的玩笑话——要在美墨边境建造一堵墙的许诺——即将有可能成真这部长篇电影诗纪录了索诺拉沙漠严酷的环境然而这片被晒得皲裂的无主之地上任何对当下社会现实中与移民相关的政治批评都诉诸于隐射和联想这部电影对沙漠进行了一次感观的生态学的研究广袤震慑人心的沙漠在16毫米胶片上呼之欲出拍摄现场录制的背景声经由重新混录层次分明影片以第一人称视角见证了本地的拾荒者越境者和救助人员在边缘地带的生存和漂移影片将碎片化的影像和声音编织成一幅拼贴画在探索这一地区的同时也让观众身临其境感知此处极端的壮美和无情的暴力影片开头伯尼塔和史杰鹏将16毫米摄像机架在车窗外随着车子的前行镜头捕捉到一系列摄人心魄的画面两国的边界的栅栏变成了由树枝和金属构成的不断闪现的抽象图案野火肆虐包裹着这仿佛地狱一般的地界不逊于但丁笔下的炼狱四下散落着试图跨过国境暴死于途中的死者的遗物它们散落在沙土和岩石之中——念珠鞋子被遗弃的水瓶在太阳底下融化已不在场的人留下了这些经久不散的物质痕迹我们只有在采访中才能感知人类的在场采访只有音轨因为这些无名的越境者已经没有了躯体观众面对的是一块黑色的屏幕聆听幸存者讲述这恐怖的旅程我们看不见边境守卫的样子只能够听到被截断的广播信号的片段从中传来边界巡逻警阴魂不散的声音让人得以感知这些银幕上缺席者的在场

由法籍阿尔及利亚艺术家尼尔·贝鲁法(Neïl Beloufa)创作的新片西方》(Occidental,2017)展现了在巴黎的西方酒店(Hotel Occidental)外展开的一次原因不明的抗议两个法国男人操着假模假样的意大利口音入住了旅馆奢华而艳俗的蜜月套房他们号称自己是一对正在度假的情侣然而旅馆的老板怀疑他们在计划一桩危险的阴谋在这部电影里贝鲁法将自己巴黎的工作室变成了一个电影片场场景的设置被严格控制营造了幽闭恐惧的环境因此片场也成为了电影中一个重要的角色旅馆的内部装潢精致而刻奇流露出一种过头的1970年代的复古情调似乎暗示着某种让人觉得别扭不适的殖民地遗风这样的环境里似乎注定会发生一场秘密谋杀或血腥暴乱然而影片从头至尾却似乎意在误导观众戏谑地挑衅观者对于类型的期待影片就此更像一种模糊的政治预言——一种来自外部的抗议一种针对跨境移民和中东人的充满仇外心理和偏见的定性和归纳这也更与贝鲁法片中人物的表演相关镜头前人的行为极度充满表演性半开玩笑地显得刻意而笨拙旅馆变成了一个避世的封闭空间而片场之外的世界中抗议持续不断旅馆的内部空间和社会现实之间的分界线自始至终指向当下提出了一个关于当下的开放性问题

尼尔·贝鲁法,《西方》,2017彩色有声,73分钟.

莎朗.洛克哈特(Sharon Lockhart)鲁德兹恩科市》(Rudzienko,2017)在柏林影展的扩展论坛放映——在这里挑战常规的实验性的影片都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电影延续了洛克哈特一贯的创作16毫米胶片上创造出亲密的与地域有关的作品同时她也长期用一种跨文化的合作方式进行创作因此常被人与法国人类学电影作者让.鲁什比较。《鲁德兹恩科市并没有如她的前作那样拥有一个严格的结构这种结构在她2009年的知名作品双潮中十分突出——双潮她用16毫米胶片制造了一种由单个长镜头拍摄全片的假象纪录了美国迈阿密的海滩上挖牡蛎的人漫长的挖掘过程。《鲁德兹恩科市则是在波兰的鲁德兹恩科市的一个青少年工作坊中被酝酿和开发的这一系列工作坊由该市的青少年社会疗愈中心举办旨在帮助有精神障碍的女孩表达自己的创造力和自己的声音在三年的时间中洛克哈特与在中心中居住学习的女孩们一起完成了这部电影工作坊中洛克哈特要求女孩们探索自然界而她则纪录了她们完成这些练习的过程影片中呈现了一系列合作性的演出(staging),这种演出既是工作坊有机的创作方式同时其本身也具有戏剧色彩(theatrical)。影片最后的一个长镜头最令人震撼面对一片空旷的野花丛摄像机一直运转如同一场长达几分钟的凝视突然一群少女从花丛中起身四散在画面各处作为贯穿电影始终的一种结构工具洛克哈特用丰富的手法探索了画面和语言的关系在人物交谈时黑屏上滚动出谈话的字幕同时在没有字幕的情况下让女孩们谈话的声音流淌过画面这样语言就成为了一种关于声音的沉浸的体验而非关于语言学的思索

嗜睡症》(Somniloquies,2017)给人的感受正是在苏醒与梦境之间在身体和心智之间的临界点。2012哈佛大学感官人类学实验室的吕西安·卡斯坦因-泰勒(Lucien Castaing-Taylor)和维瑞娜·帕拉韦尔(Verena Paravel)拍摄了具有突破意义的惊世之作利维坦》(Leviathan),这一激进的沉浸式的人类学影像让观者眩晕之后他们创作了几部多在画廊展出的作品利维坦相比两人最新的电影嗜睡症至少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方法嗜睡症镜头用柔和的焦点游荡在裸露的沉睡的身体之上每一个场景就此展开画面有意识地游弋挑战任何清晰的架构让人很难分辨具体的躯体的部位这样的画面有着一种催眠式的模糊性当它们与奇诡的声道并置的时候就产生了极度强烈的对比以及主题上的共鸣这部电影最突出的元素是声音影片的声轨由世界上最多产的梦呓者”——1960年代生活在纽约的音乐人昂·麦克格雷格(Dion McGregor)的录音构成麦克格雷格用超现实的甚至有时让人心烦意乱的梦呓生动地描述了一个侏儒城市的各种细节他被暴力地开膛破肚的情形以及他与一位神秘的危野夫人”(Mrs. Dangerfield)的一系列对话在某一刻他甚至尖叫起来:“我不想看到你的臀部危野夫人。”从麦克格雷格异常生动的梦呓中这部影片将作者的控制权交予了梦语者同时也放弃了任何的叙事结构的可能性在观看这部作品时我不断地发现自己在梦境和笑声之间游走可能在利维坦之后帕拉韦尔和卡斯坦因-泰勒一直在扩展电影的领域中如鱼得水创作的大多数是实验性录像和声音装置艺术。《嗜睡症因此也反映了这种模式的影像创造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如果把这部电影当做装置艺术可能会获得更佳的体验效果

由阿彼察邦担任制作人桑泊特·齐加索邦(Sompot Chidgasornpongse)导演的在火车上睡觉的人》(Railway Sleeper,2016)通过探索泰国横平竖直的铁路系统勾勒出了泰国的历史图景影片的开头是一系列褪色的黑白照片纪录了自1893年泰国第一条铁路开建起泰国早期铁路建设的情景齐加索邦与阿彼察邦长期合作担任阿彼察邦多部影片的副导演两位艺术家都有着自己的独特方式从每日的日常动作中揭示某种梦境一般的有超越性的东西为了拍摄在火车上睡觉的人》,齐加索邦在八年时间中先后搭乘了泰国的每一条铁路路线从历史悠久的线路到近年通车的新路无一例外他纪录了紧凑的封闭的火车车厢中发生的片段小贩贩售零食老友弹奏吉他歌唱幽默的情歌或通过展现不同等级的车厢展示了截然不同的阶级影片让人想起史杰鹏的铁道部》(The Iron Ministry,2014),那也是一部在中国火车上拍摄的作品两者主题上有一些相似两者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它们在一次火车的旅程中用一种亲密而原初的观察方式揭示了一个复杂的社会世界(social world),并且通过不同阶段物理硬件设施的样态呈现了一个国家的发展影片大部分用迷你DV拍摄完成影像粗粝的美学特质也向观众提示了摄像机的存在在这个不可预期的喧嚣嘈杂的环境里人和景观处于永恒的动态之中

马莉接近五个小时的》(2017)有着惊人的深度温柔的悲怅以及无畏的勇气马莉通过一年时间在中国北方的一座精神病院中拍摄完成的这部作品描绘了一个由孤立和异化构成的晦暗的社会世界在这其中,“囚徒们被剥夺了所有的自由并在体制化的过程中被强制接受一种百无聊赖的命运在这里每个人都处在一种地狱边缘(limbo)的状态模糊了理智和精神疾病的界限当然这两者从未能够完全清晰地界定全片使用一种阴冷不饱和的色谱画面中每人每日的常规动作显得暗淡而单调视觉上的晦暗让人无法用惯常的速度和方向感感知时间的流逝在这个体制中已经待上了几十年的精神病人和新来者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同的境况交织在一起——从深度抑郁到精神分裂到酗酒——在病人每日的交谈中各人不同的精神疾病展现无遗这些病人的症状用一种诡异的方式与中国社会的巨大变化相呼应从毛时代到改革开放从混沌和不确定到新自由主义的社会经济实验影片中一个主要角色经常面向马莉的镜头直接说话镜头仿佛是他倾吐的工具又或是唯一的出路他激动地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如何下海经营企业又如何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利这些病人在床边用开放的姿态和清晰的话语表达着自己的担忧他们是画家诗人商人老师工人他们在外界世界被边缘化在精神病院里消了毒的房间和长廊里他们面对着这个体制无处不在的四面高墙马莉的凝视中充满了关怀每个人物在镜头前都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淋漓尽致地展现着个人的怪异自我的癖好精神状况稳定和疯狂之间永远没有清晰的界限影片有时让人想起怀斯曼的提提卡失序纪事》(Titicut Follies,1967),但马莉的拍摄似乎完全没有把镜头前的人物当成病态或者他者从她的长镜头中流淌出的黑暗的绝望和流动感能与佩德罗·科斯塔的方泰尼亚三部曲》(Fontainhas Trilogy)媲美

刘健,《好极了》,2017动画有声,77分钟.

回到刘健的最新动画长片好极了》。刘健从自己的黑色喜剧刺痛我结束的地方开始用沉郁的色调和肮脏的质感描绘了南京地下江湖的藏污纳垢在这个小世界中每个人都在找寻让自己一步登天的突破口每个人都就自己的创业野心夸夸其谈言必称比尔·盖茨乔布斯和扎克伯格等商业典范影片用生猛的方式展现了中国社会的不确定性和机会主义在这里遍地弥漫着一种野蛮生长的西部拓荒精神和虚妄的野心刘健镜头下的南京充斥着痞子和帮派房地产大亨在开发区投机贪污打手在污秽的旅馆内滑稽地亮刀子在美学层面上影片刻意压平了影像使得人物的银幕动作显得粗糙原始刘健利用出色的技巧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人物之间庸常无聊的对话而正是这些对话成为了影片中最为引人入胜的部分这是个关于快发财的幽默故事情节简单毫不深奥——每个人都在追逐金钱落魄的工地工人小张兼职为本地的帮派分子送信他大着胆子从同事那里偷来了一袋子一百万人民币希望用这些钱帮自己的女朋友重新整容因为他女友的脸在上一次拙劣的手术中被整坏了在帮派打手追杀小张的时候这笔钱落到了一个古怪的发明家手里发明家让小张的女朋友带着现金逃跑了他自己后来被电死)。在这个简单的故事中穿插着聪明的时而爆笑的对于西方的谈论当然有些令人不寒而栗如轿车的音响中偶尔传来川普就职演说的片段全片最具娱乐效果的是故事中段一个迷幻的奇异的卡拉OK风的音乐录影带段落在这个段落中一对小夫妻梦想着抢到这笔现金然后逃往中国西南的香格里拉在异域风情中给自己放上一个浪漫的假刘健的作品中最迷人的便是社会现实和他自己独特的视觉风格之间的关系剧情展开的节奏如同一本移动的绘画小说同时其风格又带有迷影分子对好莱坞暴力美学的热衷有一场对话很有意思人物在讨论一个人一生中能够拥有的不同程度的自由——菜市场自由超市自由网购自由——所有的自由都能用不同等级的消费行为来定义

沙漠海中美国-墨西哥边境实体的边界到马莉的中在理智与疯癫之间人为画下的那道模糊的心理边界这一系列作品均挑逗或曰挑战了实际的分界和抽象的界线影像作者们用充满想象力的移动影像介入现实与当前这个时代不确定的地面进行协商(negotiate)。在今天这个喧嚣嘈杂的由-真相另类事实统治的地缘政治危局中我们每日的生活都被强加了藩篱和界线作为娱乐的政治表演沦为最为挥之不去的奇观诚为可惜的是在这里,“网购的自由”,无法让我们一键退出这片不确定的地面”。

— 文/ 夏本明 | Benny Sha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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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曜日式散步者的一次对谈

2017.03.01

黄亚历,《日曜日式散步者》,2015彩色黑白有声,162分钟.

本次对谈基于国立台北艺术大学艺术跨域研究所做作他人——(关田调工作坊朝向他人之二:1930s-50s・风车诗社整理而成

黄建宏首先很高兴邀请到黄亚历导演来与我们交流日曜日式散步者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纪录片一方面它讨论的是三零年代台湾的一个诗社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在这部影片的影像中看到很多物件或者书写的文字这与我们通常认为的纪录片导演或者艺术家所做的田野调查非常不同——他们再现或关注的对象非常明确的是还活着的人或者说是一个现存世界里的人而亚历导演处理的是三零年代台湾的艺文人士接下来我想先请亚历导演跟我们谈一下他制作这部影片的相关想法以及他为此进行的调查

黄亚历我想这部影片目前为止应该放过至少五六场每一场一定会被问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拍这部影片其实就姑且说它是一种缘分的召唤吧大概在2012年的下半年我因为在准备一个跟超现实主义有点关系的座谈搜寻资料的时候连结到其中一位诗人也就是风车社里的一位诗人林修二我当时觉得太惊讶了从来没有想过台湾居然在三零年代有这样的一个团体存在所以决定有朝一日要来拍这部影片但这个时间一直不确定而且大概也跟自己的生活状态有点关系所以拖了一年半一直到决定要拍摄之后我已经陆续经验了所谓的田野这件事情开始时读一些有趣的翻译文献而且是别人整理过的但当那些东西渐渐读完之后我开始思考还要读些什么因为东西没有想象的多但知道有很多重要的文献等在那里而且你不知道到底在哪一切都是未知就是等着你什么时候开始同时我也必须找资金必须开始联络家属进行很多的口述历史纪录

我对那个时期真的觉得陌生这个陌生的程度大概是与我一直对日本没有兴趣有关系比如我欲望出国的选项里从来没有日本这个国家所以当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去日本找资料的时候真的是不太开心那到底要去几次花多少费用一切一切的预算像滚雪球一般涌出来所以我今天可能会不断的回头提到预算加诸在我身上的压力仿佛它永远跟随着你一起田调——我一直觉得就算有一天拍完影片田调这件事好像也无法结束资金这件事当然也就没有结束在田调以及与学者的访谈过程中最让我感动的是我看到台湾文化相关的研究学者他们在多年前用力发掘出风车诗社让它浮现台面而且努力赋予它们一个历史的定位尤其是全台湾在当时可能大概有98%以上的人并不知道这个团体的存在所以在咨询学者的过程中除了在恶补功课之外我也会使用到例如建宏老师提及的感性田调”:试着去设想学者的位置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以及如何试图令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团体被定位

我们知道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作者某种程度也被污名化过或被盖棺定论为某一种作家等等所以我们多少会感受到为了让风车诗社浮现出来这些学者必须設想一套对策来说服在不同研究基础上的其他学者但是在设想的过程中我仍不免开始有点疑惑如果说需要一些不同瑜过往的关照点让它被谈及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些新的诠释有可能失真又或者反推出过去的诠释是失真的),那么所谓的到底在哪里这个诗社最老的一位诗人1908年出生最年轻的一位1915年出生去年过世了连这一位我都没有办法亲口听到他说话——他最后是躺在床上的状态所以能夠看到他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虽然没办法听他亲口说出他所有过往的一切顶多看到他含着泪水的眼睛但这个场景就足以让我有很多的想象

中间另外两位就是李张瑞和林修二林修二1944年二战结束前就因肺结核早世李张瑞则因为白色恐怖也在1952年就被枪决了所以刚刚说到的那一位最老的成员杨炽昌就是笔名水荫萍的那位活到最老,1994年时才过世但距离现在也已经差不多二十年所以我一点一滴地望着这些人的照片看着他们的文字——一堆日文然后透过翻译来转述跟再认识等等——那个感觉很奇怪对我来说这些人比其他的台湾人都陌生太多了所以接触这些在书本里或报上出现的人的动态我真的有一种非常莫名的感觉就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理解这样一群曾经在台湾生活过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距离这是这个追寻一开始的某种相当奇异的感觉

所以或许可以说这是从看见所谓的他人”,开始进行想象他人的一段经验。“看见这件事情好像很简单但是进入它的内在时你会觉得很害怕因为你开始觉得你是不是要帮它诠释和表达什么而且这是一部纪录片它有一个前提在就是你认为它是某种真实的再现即使这个再现未必是写实而是一种重新诠释的可能所以我觉得除了刚才说的一直背在身上的资金压力外另外就是帮他人诠释的痛苦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负荷因为你非常害怕说太多而且说错了可能没有人知道我好像对墙壁丢一个回力球它不停的丢出去又弹回来丢出去又弹回来而这个弹回来的声音是我自己的不是他们的所以看见然后开始想象”,开始进入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他人的过程是一件随时都感到不安的事情而且非常惶恐当我跟这些家属无数次的访谈之后有些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长出血肉描绘中的那些诗人的样子开始变得比较立体有生命不是悬浮在书和报章里面那样而且他们留下的照片又这么少所以很多时候你会不停的建立他们的动态形象”,而那个想象也包含了他可能怎么说话他可能怎么看事情他的脾气和性格可能是怎么样的等等但这里面也形成了一个拉扯就是说我并不希望影片是一种剧情性的组织也不希望它像一部资料片”,这两端我都不要但我又希望他们说过的话语或生活样态即使很少依然可以被连结进来

在这为期三年的拍摄期当中在私访的家庭里也陆续有人过世甚至因为过世之后导致家人对这部影片这个计划出现了不同的想法而这些东西刚好又卡在我选择的一些虚构搭景里所以大概就是在那个期间真的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复杂也不断思索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办法更好的呈现我对书情有独钟也认为这是当时对于风车诗社来说极为重要的精神介质必须要把它呈现在影片里面所以我也付出了一些相对的代价就是要四处去寻找这些数量相当稀有的珍本台湾没有的话我就到日本找能买的就买不能买就借所以又会涉及到跟另一批人借时你必须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借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情进入不断的解释以及翻译的过程其实也因为这樣的过程开始与日本学者有接触开始去想日本人到底怎样看台湾这样的团体的存在尤其当我发现日本学界目前为止对风车诗社也几乎一无所知时我太惊讶了因为风车诗社浮出台面到现在也有三十几年了居然没有日本学者知道台湾三零年代有现代主义这回事因此某种程度上我也希望透过这部影片让殖民的宗主国意识到殖民地的人当时到底在做什么反思这些过去的殖民地人民留下了什么

大概是这样一个前提吧田野的部分我们就发现资料十分匮乏但从这些匮乏的资料要延伸折射出去的范围又变得非常的大因为它甚至可以折射到西方前卫艺术的部分也可以折射到日本甚至成为超现实主义的某种延伸性诠释再回到台湾来你突然觉得要把这些东西整合在一部影片里面除了依赖匮乏的资料之外还要面对非常大量的间接资料所以这个过程中一直在反复筛选与回想这些朴素的资料到底要怎样被转换到一个纪录片里面而且这个纪录片还要跳脱过往的传记电影或者资料电影的模式那么这些访谈是不是能夠都不要呈现资料的引用是否能转换成影音的元素在这些考量过程中同样焦虑的是以最少知识背景或咨询式的內容來铺陈会出现什么问题以及观众可不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看纪录片

目前为止一些相关领域的研究者给我们的回馈是很难接受”,很难接受不标注来源出处不放解释说明这样让他们觉得浑身不对劲而且他们甚至会质疑到底有没有做过访谈以及这些访谈为什么没有放进来我可以很放心的说一部正常的传记影片该做的工作我们都没有少做但一般的纪录片没有办法做的我们更努力去做了所以我想这样影片的出现也许反映出一段时间以来纪录片扮演的角色可能渐渐被定形了也可能指出在这样的定形背后是人们常常以为会在访谈中看到历史全貌的期待或以为说只要找几位学者来访谈呈现几个资料画面就可以被盖棺定论说这是所谓的历史真相”。我在这个田调的历程中发现太多的未知而未知是不是能被接受并放到一个纪录片里面这是一个关于保持开放性需要观看者去再思考的问题

黄亚历,《日曜日式散步者》,2015彩色黑白有声,162分钟.

黄建宏刚刚亚历导演大概跟我们讲了一下他做这部影片的历程我觉得第一件事情就是我觉得导演设定了一个非常难解的问题如果要去追寻风车诗社的痕迹或许并不一定会那么困难因为其实有一些研究者已经进行了一些工作然后他们也有一些家属健在也可以从他们的话语里去获得这四个台湾詩人的相关痕迹可是在看这部影片的时候我的感觉是亚历导演似乎有一些想要去探寻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其实非常模糊的游移在你读过的资料或者说你见过的家属之中所以最后你的影片没有直接放入访谈也没有直接以访问相关学者或引用学者的论述来作为画外音我认为这与你的创作有着密切的关系就是观者可以在你的影像所使用的音乐图片中看到我们跟世界的某种结构或层面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我们在观看影片时会发现影片要拍的不止是风车诗社——我觉得这个搞不好是今天纪录片更为核心的问題我们到底如何去看待这个世界的真实如何需要找到新的起点发明不同的方法

另外一个则是在取镜以及这些图象里我们可以感觉到好像交织着一个日治时期文人的生活样貌以及他们碰触到的物件虽然是虚构重演的可是也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氛围另一方面也会有一些相对遥远的图象比如说普鲁斯特波德莱尔的头像或者红磨坊的照片就是说我们会看到它们似乎与欧洲三零年代或者更早一零二零年代比如雷尔内·克莱(René Clair)巴黎屋檐下》(Sous les toits de Paris,1930)那样的影片存在一种关联这样的图象提示底下其实是复杂的一方面好像是非常欧洲的想象另一方面又存有日式阴暗空间状态下文人的作为这个连结似乎在暗示这里面有某种台湾经验存在的可能我不晓得你决定图象的原则是什么以及当时你是怎么去思考这些问题的

黄亚历:“跟真实说再见这件事情其实很矛盾在追寻的过程中我真的巴不得知道真实是什么也就是说我希望不要用一个符合写实的方法呈现但我又非常想要知道当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关心什么他们处于現代性崛起的新时代下写作的心境可能是什么在影片已完成的几个月后突然有一天我想到假如有一天我突然看到诗人站在我面前那不是太奇妙了吗那是多么令人喜极而泣的一刻这段期间对他们的某种想象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情谊”。虽然这份情谊很单向是因为我不断投入这件事情而慢慢发生的它好像建立在我们可以看到的他们的那些东西之上那些东西让你觉得某种程度上你们好像是平行于同一时空但它们却发生在一个受殖民的时代所以其中的复杂性是汇合了众多层面的在影片的创造性中把真实这件事情抛弃以及不断尝试去追求某种真实这二者在某些意義上其实是相当接近的但似乎又能夠各自独立不相违背这當中最重要的汇聚点或许就是來自对于主题本身的敬重所以我想这也是纪录片在反观真实的面向里一个很迷人的部分你跟真实的关系是非常紧密相扣的而且甚至你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无法企及但你还是会努力去逼近也许就是这样逼近的过程许多的感受和对影片素材的判断会逐步地累积下來

刚才也提到有一些相关研究但那实际上仔细去比对你会知道就是断简残篇”,这些东西随时各种未知的因素消失消失的速度是非常惊人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此外就是战后也蛮长一段时间禁止使用日文以及销毁日文档案在这些过程里面台湾失去了太多太多可以更了解那个时代的一些基本资料所以就像老师刚刚提到说我到底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呈现这其实也是许多观众好奇的问题我记得建宏老师前一阵子跟我见面他说现在的状态就是我放什么大家就信什么但其实在几场放映中就有人告诉我说你放的我都不信”,这个不信背后也许有很多的因素例如可能因为他是一个研究者他的疑问包括你为什么不放某几首诗”?“作为一部关于风车诗社的纪录片你怎么可以不放那几首诗?”我觉得很有趣相较于多数大众这样一个团体跟学界的互动性是更高的因此引起了很多台湾文学研究者的关注我在几次放映上听到了很多不一样的观点但学界的权威性是不是会和这部影片产生某种冲突这里并没有不敬之意而是说大家可以各自反思

如果回到风车诗社的年代我们会发现它不是一个单纯文学学科的事件它处于一个各种表现领域都在蓬勃萌发的时代不同领域的撞击自然会敲进这些现代主义作者的心里所以我当然会因此考量应该放入什么影片素材特别是作为一部纪录片而言,“电影这件事是不可能抹去的我也想知道当时的电影到底怎样触动这些作者电影作为着力点可以支持我的表达具有延伸性所以我便把那个时代的一些影像放进来比如巴黎屋檐下》。其实之前我还蛮喜欢这部影片的但看到杨炽昌的文章里提及这部影片时时我真的有点惊讶没想到他们也看这个我们也可以看到他们与考克多(Jean Cocteau)的关系对于他的偏好和迷恋甚至偶像崇拜这些事情也令人感到非常奇妙尤其是我看到林修二去横滨的码头送考克多这一幕时其实真的蛮感动这些诗人跟电影的关系好像因此变得很密切虽然我没有办法从他们的资料里得知他们到底看过考克多的哪一部电影或者纯粹就是看他的文字听他的唱片但我可以进行延伸帮他们做某种程度的图像编织”,基于我自己的想象而所有的想象都建基在某一些基础点上——影片中大部分的表达主要是建立在相关的口述记录或文献上以及建立在对他们曾经表述过的文字的想象上

有的朋友反映说,“看完这部片觉得没有观点”,我真的大为吃惊不知道没有观点是怎么样的一种观点我想这也跟我们长期习惯纪录片里面存在一个不断告诉我们引领我们下判断的主导声或陈述有关我在想这是不是也回应了纪录片表达形式的某种惯性或者是长期以来被要求以某种形态来进行诠释进而才能符合所谓典型纪录片的样子所以我也欣然接受这些批评但更希望藉此开启一场对话到底一部纪录片应该具备什么特质或铺陈方式集结了众多影音特性生命经验历史情感或政治立场等各种复杂因素之后我们每一个人对于纪录片的想像会演绎出什么样貌帮助我们诠释历史文学的纪录片的样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对于这部影片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虚构的部分要表达到多少才不会越线”,也就是不去做太多过分的判断尽可能根据相关访谈里提到的內容进行虚构拿捏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耐心的考验出于对于当时历史状态的尊重而决定到底要推测到什么程度因为在这部影片里我认为不越线远比过分武断来得更重要——与其说看起来好像有非常高的创作自主性但其实从头到尾我前所未有的感到不自由这也跟过去的拍摄一般短片的经验截然不同在拍摄过程中我常常意识到以前是那么自由想要拍什么就去创造出來但这部影片不是每创生一个东西出来都要有充足的合理性去支撑它甚至你必须反复去询问家属是否确定就是如此不停地确认大家应该可以想象这些家属年纪也蛮大的所以他们的记忆也常常会有一些变化上次问他的事情可能下次就会说我没有这样说过好像不是这样”,所以真实一直在以一种不完全确定的记忆中变化着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提醒着我们三零年代的历史对于当代来说其实已经非常急迫那种急迫包含了记忆力的流失是生命的流失很多东西也许未来十年就找不到了我们还有多少没有被注意到被埋没在历史灰烬中的故事还有多少也许在短暂几年内就会再也听不到的声音以及被再度转述的可能

影像命题对我来说是一种历史诠释及其与影音关系创造性的结合所以有时我希望让创造性先行有的时候我希望以历史问题先行这个拉锯和拿捏的过程很有趣既快乐又痛苦这些隐藏在结构中的判断标准也说明了这部纪录片的种种观点我也必须说自己甚至想过用更绝对的方式来处理就是让作者的直觉先行于所有的历史素材但后来发现做不到这个想法在计划的第二年第三年就逐步放弃了反倒把对于历史素材的尊重推到最高的地方我想这也是一个跟过去的拍摄经验具有非常大差异的地方这是一个不断反思不断面对的过程例如说引用的很多素材是别的作者的素材那你要如何处理使用别人的创意这件事所以我认为在影片里出现的作品都是心血的结晶让它们在我的影片中出现某种程度上成为我的诠释因此在使用这些素材时我特别小心甚至希望可以征得还能联系得上的作者的同意

— 文/ 黄建宏 黄亚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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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然:2016年度最佳

2017.02.03

Chim↑Pom,“明天也过来看吗?~”展览现场,2016图片来自@CHProduction.

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TIDF),201656-515

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创立于1998终于2014年成为电影中心的一部分也因此有了更加稳定的影展选片人团队所以16年这一届应当被看作是策展团队经过耐心等待与准备后更从容的一次演练较之个别作品我更在意的是TIDF如何利用它的政治地理位置以及选片的自由度开放性为华语作品尤其是各方独立纪录片开创展映空间尤其是让大陆导演在北京宋庄或昆明的云之南之外有直接对话华语观众的可能性这一年吴文光策划并参与的民间记忆计划不仅把所有参与者的近作带到了台北包括吴自己的新片调查父亲》),影展期间也进行了回忆饥饿的剧场表演与工作坊等。TIDF5月集中展映之外做的纪录片教育培训计划也并不该被忽略——作为TIDF项目的延伸吴和几位记忆计划的参与者在9月份又回到台北与来自全台的十几位纪录片作者经过报名等程序甄选一起做了几天的台湾版民间记忆计划工作坊他们中间有老手包括以日常会话入围同年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的黄惠侦),也有不过是喜欢业余拍片回忆要分享的大学生吴把民间计划从中国特定的历史语境与当下农村社会生态中抽离开来作为一种作者主导的开放性的纪录片创作模式空降到台北与在地作者本土记忆搏斗”,据说和TIDF之前更贴近纪录片工业流程注重创投计划操作的工作坊方式非常不同——不知在台湾的土壤会开出怎样的花朵来十分期待

爆音映画祭之曼谷之夜》,东京涩谷WWW,2016101

2016日本创造傲人票房成绩与持续引发社会讨论的电影佳作不断新哥斯拉你的名字和后来居上的以原爆地广岛附近的小城为中心的动画作品这个世界的角落作者电影”、独立制作的谱系中一直发挥稳定的深田晃司(Fukada Koji,80年生人更是凭借新作临渊而立得到戛纳一种关注首肯杂志Brutus适时地在年末推出了“U-36新世代年轻导演的专栏为80后独立导演绘制谱系图其中90后的中村祐太郎(Nakamura Yutaro)和甫木元空(Hasamoto Sora)等都在本年推出了自己重要的长篇剧情作品

日本独立电影组合空族(Kuzoku)以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富田克也(Tomita Tetsuya)和相泽虎之介(Aizawa Toranosuke)为核心组成他们在后制片厂时代类型纷繁的独立studio领衔的日本电影格局中作为异数出现大概也算意料之中空族5年磨一剑——2011年南特影展得到金气球奖的《Saudade》之后新片曼谷之夜(Bangkok Nites)(富田导演相泽编剧在越境的路上走得更远这次的舞台是从东亚到东南亚

曼谷之夜关键词是乐园娼妇殖民地”。影片通过主人公前日本自卫队员Ozawa进入泰北老挝的公路旅行去重新发现日本与东美国与亚洲自二战以降冷战以来的复杂关系并在其中思考日本所扮演的角色片中所谓乐园除了指代曼谷红灯区内专门面向日本客人的温柔乡其含义更为复杂暧昧——似乎可以说它所刻意遮蔽的正是复杂而纠葛的东南亚殖民与战争历史及当下亚洲不平衡的经济政治关系某种意味上,“乐园在片中也是反乌托邦(dystopia)的代称这种层面的越境日本深入亚洲的思考对日本独立电影整体而言哪怕是在所谓社会派的创作中都是非常罕见的

对泰国东北尤其是Isan地区的关注让空族与以家乡Khon Kaen为创作基地的泰国导演阿彼察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互有交叠所以空族在筹拍曼谷之夜亦不忘去找阿彼察邦取经。Apichatpong12月自己的东京个展上与空族对谈时指出自身作品的艺术语言的普适性超越了泰国电影”(甚或语境的简单区分而对我而言,《曼谷之夜却大概需要被放置回亚洲特定的政治文化历史关联中去体会

Chim↑Pom,“明天也过来看吗?~”(So see you again tomorrow, too?~),东京新宿歌舞伎町振兴组合大楼,20161015-31

积极介入社会政治议题的日本艺术家组合Chim↑Pom结成恰好十年在联合国际艺术家进行的福岛项目“Don’t Follow the Wind”之后他们租下新宿歌舞伎町即将被解体的歌舞伎町振兴组合大楼”(下文组合大楼),将其改造为自己的展览厅与游乐场同时也让这座已然半废墟状的建筑物自身成为具有时效的纪念物”。

东京都因应2020奥运的城市规划城中二十三区虽未达到处处大兴土木的程度经常被人与色情业联系在一起的歌舞伎町或者说整个新宿加速的缙绅化”(gentrification)与都市改造却着实让人吃惊例如Love Hotel与风月俱乐部林立的组合大楼一带如今有哥斯拉房间做噱头的高层酒店Hotel Gracery拔地而起其原址正是50年代兴建的新宿Koma剧场”。

Chim↑Pom把已是危楼的四层组合大楼中间的水泥地板以巨大的方形掏空每位参观者必须签同意书方能入场),作品如装置与绘画作品等多利用解体现场的家具废弃物等就地取材一方面展览可以看作是Chim↑Pom对前奥运东京城市更新城市空间的反思例如作品中随处可见的文献冲动”,追溯歌舞伎町战后复兴时期以市民社会”(the People Make the City)为模板的发展历史亦不忘并置在这区活动的色情业者黑帮分子等的生命痕迹有趣的是大楼的对面就是警察局)。另一方面从两场在大楼中成功举办动员了日本当下最活跃的独立乐队艺术家演出者的“ART is in the pARTy”可以看到,Chim↑Pom的力量始终在于走出当代艺术的自我建制束缚在有限的可能中创造空间与社会普通个体进行持续的日常的的对话并从中寻找政治的可能性

马然现任教于日本名古屋大学教授电影研究的英文课程研究兴趣与亚洲独立电影与电影节相关乐于探索城市中一切有趣的人与事物

— 文/ 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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