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东东在麦勒画廊的个展“时间坐骑”以分层递进的方式，尝试解构艺术家一直以来关注的集体主义时代遗产。第一间展厅中，无论是《一碗骨头》（2026）里的甲骨文残片照片，还是《瓮中川》（2025）里插着照片的古陶罐，或是《塔》（2026）中高耸如云的宝塔，前现代的象征物作为时间的印记被嵌入或并置于冻结时间的摄影作品中，为整个展览奠定了思辨的基调。这些黑白照片均由艺术家搜集而来的旧底片重新冲洗而成，经过局部剪裁、穿插或卷曲，它们被转化为带有歧义的复合形态，并以类似博物馆陈列的方式展出。 

这种看似从容的思辨被《蘑菇云》（2025）中核爆图像和莱卡相机的拼接打断。1950年代是美苏核竞赛的高峰期，也是中国社会主义建设艰难起步的时期。蔡东东主要关注这一时期以来集体与个体形象之间的辩证。第二间展厅里出现的集体不仅包含建国后生产生活的场景，例如表现各种挑担人的《担子》（2026），也有涉及学校教育的《大合影》（2023），还有那幅带有改革开放气息的白领群像《蛇形》（2026）。社会进程下的不同人群，在这个展厅里成为了主角。另一方面，几组女性形象则将观众的视线从集体生活引向更为私密的个体经验。《挑水》（2025）上方照片里的妇女用手拉住下方另一幅照里男人肩头的扁担，两张照片的嫁接，使原本具有记录性质的图像产生了新的联想：扁担从劳动工具变成连接两人身体的纽带，也让婚恋、劳动与家庭分工之间的关系浮现出来。《不倒翁》（2026）里涂着深色指甲油的女性用脚尖玩着用麦穗自制的不倒翁，这一平衡状态被相片下方安装的一个小型水平仪二次提示。相比于展厅中间《担子》里那些挑着重担的劳动形象，这位未露面的女性以一种轻松、近乎游戏的姿态，指向集体劳动场景之外私人化的身体经验。这幅作品与周围被重新冲洗的旧照一起并置于第二展厅所建构的集体主义生活场景里，却是蔡东东今年所拍摄。

第三间展厅的作品将前两个展厅的主题转化为更具代入感的摄影装置。观众可以与《日出》（2026）里的众人一起注视照片中太阳位置安装的一枚发光灯泡，同时发现照片下方一排没有通电的灯泡；或者在《开裂的墙》（2022）的相纸上发现厚实的琉璃顶墙处一道撕开的物理细缝。但也是在此处，照片与仿真道具直接组合——比如《粮仓》（2024）中装满麦粒、表面装裱着旧照片的木盒子——使得原本有待发散的摄影主题转向了贴图形态，一定程度上限定了照片内外本有的感性空间。整体上看，恰恰是展览中那些照片与道具之间，形象与留白之间适度的歧义和断裂，使大部分作品保持在既开放又不失指向的状态，也让摄影这一时间机器背后的操作变得直观。

文／ 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