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奈特·梅莎吉（Annette Messager）的个展“一只燕子不代表春天”(A swallow does not make spring)正在巴黎狩猎自然博物馆（Musée de la Chasse et de la Nature）展出。策展人希望从“动物性”出发，重新解读这位艺术家的创作实践。展览汇集八十多件新旧作品，分布于近十五个篇章中，每个篇章中的作品都与博物馆的永久收藏交错并置。于是，梅莎吉那些极具象征意味、半动物半人、半毛绒玩具半尸骸的装置，密集地散布于墙面、房梁、地板、标本柜，甚至楼梯通道等空间。

若说观看动物标本本身就意味着见证了两次死亡，那么梅莎吉的介入让标本展区可怖的氛围变得更为复杂与诡异。一处朴素的壁炉架上，梅莎吉用一双仅剩半截的腿（脚尖内扣，呈现出或不安或俏皮的状态）和三只以黑色铝箔与丙烯包裹的蜗牛雕塑，与壁炉下方早已以尸身示人的豺狼标本形成张力。毫无疑问，梅莎吉放大了“狩猎”代表的欲望与暴力。她加剧了动物标本那模糊的“僵尸般的未死状态”（zombie-like undead state of abeyance），更进一步说，她的雕塑让这些“不死不活”（neither alive, nor really dead）之物经历了另一重的死亡。[1]这意味着——即便很讽刺，那些作为自然史陈列示人的标本，相比梅莎吉的截断、包裹或异化，起码还保持了作为遗迹的完整性。

这并非最令人战栗的：一只戴着蓝色口罩的腊肠犬标本，因其拟人化的装扮而让人感到熟悉，又不自觉地心生怜悯；而两只被困在镜中的云雀，又具体生动地呈现了法语谚语“云雀镜”（miroir aux alouettes，指具有诱惑力但实则虚假、具有欺骗性的事物）的独特意味。退一步看，充满趣味的当代艺术雕塑足够诱使目光停留，也让人几乎忘记“狩猎”叙事中的种种真相。

然而，真正动人的并非这些观念性的游戏，而是艺术家继续执着于在逼仄的空间中保有她一贯的能力——以具体的材料还原个体所遭遇的创伤。她从自己位于马拉科夫的厨房带来一只陶瓷猫，让它以看似亲切的模样守望着访客；而原本摆放在她家客厅的小鸟标本，此时也如同真正的馆藏标本，在展柜中成为狩猎的“现实索引”（index）。这些介于生物与人造物之间的物品如此频繁密集地出现在展览中，让观者不时迷失在死亡的非线性时间线里。转念一想，此时无法区分当代艺术作品与动物标本的状态，或许正是梅莎吉的创作里最令人沉吟不语之处——杀戮与死亡并非被刻意客体化或美化的主题，而是被还原为一种日常的残余。残忍的是，这些日常之物的确被赋予了新的姿态，在这里供我们悼念，或与我们的沉默共处。

注：

1. Rachel Poliquin, The Breathless Zoo: Taxidermy and the Cultures of Longing (University Park: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2), p. 5, 91.

文／ 孙佳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