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展览“几堪回首”中，数据（data）并非中性的信息，而成为一种叠加于地方之上的视觉语言。艺术家们运用空间扫描、神经细胞自动机和数码影像，把街道、植物与建筑编译为可识别、运算和传播的形式；甚至那些历史上存在过、如今已经消失的公共空间信息，也可以被推算重构出来。过去的探险家与城市漫步者常以感知来测绘和描述一个地方。而今天，在高清空间扫描与AI生成的技术加持之下，“地方”被叠加了许许多多可被推测（生成）的历史经验。被推测的“历史”与当下正在发生的视觉如何交织呈现，这个问题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科技艺术作品中，这也许可以被称为某种普遍性“科技具身经验”。

展览共展出三组来自香港和首尔的艺术家作品。香港艺术组合foreseen agency（由黃咏珊与陈家智组成）的装置《相连的苔藓》（Connected Mosses）将十二面屏幕嵌入钢制阶梯，屏幕中的程序与影像通过神经网络学习的方式模拟苔藓生长、耗尽、再生长的反复历程，由此唤起香港早期的石路与历史建筑所用的石材，以及客家石匠开采和打磨的历史。艺术家将客家石匠劳作、膝盖反复磨损的具身经验，转译到机器学习所生成的苔藓生命循环之中。

这种从接缝中寻找历史的方法，也贯穿了另外两件作品。张佳延（Jang Gayoun）的《流离失所的京城时代》（Placeless in the Gyeongseong Era）透过三维空间扫描与建模，技术追踪“京城时代”如何将日治时期压缩成由摩登女郎、电车与装饰性建筑构成的风格。在新旧叠加的建筑模型和地图上，益善洞变成拍照背景，殖民现代性也由此获得了轻盈的表面。Ubac Studio（由禹贤珠及朴智允组成、现居首尔的媒体艺术家组合）的《逃逸地图》（Escape Maps）则让无法被扫描的街景、无法被系统识别的物件与重建地区，经由游戏的漏洞（glitch）的方式返回数码地景。观众可以通过现场的互动程序，在漏洞与现实城市空间的接缝之间移动和探索。

在展览的另一个大厅，我看到了其中两件作品的调研素材。有趣的是，这两个空间看上去像在处理两个不同的展览：大量历史地图、照片和地方故事，这些过去被视为证词的材料，在这里被重新定位为作品背后的历史依据；而另一边的科技装置，则负责制造感知、沉浸与想象。两个展厅之间的断裂恰好暴露出科技艺术展览中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档案与数码装置分置两侧，各自承担历史真实性与感知想象的职能，而两者之间的美学真空却往往被忽视。策展文本借用capta的概念[1]，提醒我们数据总是被取用和建构。然而，展览的空间与视觉结构反而把这种建构过程隐藏在密集的研究材料与光滑的数码界面之间。展览试图从数据的缝隙中找回地方，却仍依赖一套跨地方流通的技术美学，最终被修复的是具体的历史经验，还是科技艺术对“地方性”的普遍想象？

注：

1.根据策展文本：“capta源自capere，意指‘撷取’；它强调资讯从来都是由某人从特定位置、基于特定目的加以撷取、选择及建构。”

文／ 吴建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