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罐艺术中心高耸的圆形展厅里，浅蓝色的人造光从穹顶漫射下来，像一座面向未来的发射基地。祝金坤、张楠和张听三位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和若干风格化的临时空间——车站、小屋、卧室、商业会展的展位与地台等——混杂在一起，围绕展厅中心向外展开。这种似真非真的空间设置似乎提示着他们对现实的感知：替身与真身往往互相渗透，难辨彼此。

从右边走去，祝金坤的作品分布在类似科技展会的空间内外。其中最引人注目是大量发光的广告灯箱，这些由AI生成的虚拟广告，带着千禧年前后的鲜艳配色和局促排版，如同视觉法阵般让人晕眩。空间内部，“交火@数据中心2026”系列作品是对其2022年的同名作品的重访，在这组半产品、半图腾式的装置阵列中，《加密不仁慈2026》将加密货币挖矿与郁金香栽培结合，虚构出一款利用废热为温室供暖的科技产品；《氛围三2026》将摩托车金属管件与屏幕拼装成一台怪异的机器，在拟真的俯拍影像里，骑行者的橙色头发不断迎风翻飞，仿佛正无止境地向前疾驰。艺术家将“Web3”戏谑地改写为“VIBE3”，暗示技术进步的承诺如何化作一种持续亢奋的氛围。从Web3、元宇宙到人工智能，短短四年间，技术不断迭代，对下一轮浪潮的投机与狂热却始终不变。

入口偏左侧的地台上，张楠以虚构的鸟撞事件（T-DOS）为核心，将新闻、广告与网络迷因混合在作品序列中。与祝金坤趋近于平面的视觉系统相比，张楠的作品有更强的物件感和空间关系：拟真报纸、木雕徽章和装置、三翻页广告机等被她错落地摆放。除了围绕虚构新闻事件展开的叙事，地台上的其他作品同样体现了艺术家对图像生产与传播机制的思考角度。在《饥饿保持》（2026）中，炼金术式的圆形图谱、宗教图像与沙拉广告混杂并置于发光的亚克力木制构件上，使整组陈列隐约呈现出一种祭坛般的结构。

张听将作品组织在一个仿佛脱胎于儿童简笔画的小屋内外。小屋的四扇窗户（《永不停止的冒险》，2026）令人印象深刻：张听将世纪初常见的盗版塑料玩具武器翻模，镶嵌于窗格之中，仿佛游戏中的剑雨般淅沥落下。其余墙面上，走珠、洞洞板、抽奖票等儿时的游戏机制被改造并放大，像是幽默中又带点忧愁的童年纪念碑。屋内，海洋球图案铺满地面，墙上则是以“小明”为主角的组画。这个在教材中反复出现的儿童形象，被重新赋予了主角光环，只要戴上金色假发，他就能行侠仗义。如果说祝金坤调用的是全球流通的千禧年数字未来主义想象，那么张听回收的则是同一时代的本土经验：90后、00后们交织着科技进步叙事的英雄冒险故事，被附着在廉价材料和卡通图像之上。二者像是技术乐观主义留下的两道残痕，一道在酸性金属色的网页中闪烁，一道则在中式“童核”的幻影中徘徊不去。

三位艺术家的作品中都出现了具有代理意味的人物角色：张听挪用了“小明”的设置，祝金坤制造了一个肢体夸张的拟人形象，张楠则让影片中的小恶魔从影像延展至雕塑。它们未必是艺术家的自我投射，更像是行动的替身。在网络游戏与数字文化中，我们习惯借助可以编辑、复制和替换的形象进入世界。对于这代艺术家而言，现实经验本就是真假混杂的：虚拟角色和假广告、洋葱新闻及山寨玩具一样，貌似是对真实的仿制，却早已成为日常生活本身。

文／ 黄羽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