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张玥,《不明真相》展览现场,2014.

北京

张玥:不明真相

杨画廊 | Gallery Yang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798艺术区中二街
2014.10.18 - 2014.11.23

张玥的首次个展因艺术家的非美术学院背景及其牢狱经历而显得异常特别。“不明真相”整体分为两个部分,大致对应画廊空间的分割,外间的几件作品与艺术家的监狱生活密切相关,其中《2003051420070427》(2003-2007)是张玥服刑4年间所画的速写,包括风景、狱友肖像与劳动场景。求学的意外终止,绘画成为其在强制而规律的体力劳动和思想改造之外,完成自我教育的替代性方式。一丝不苟而略带稚拙的描摹暗示了作者对于描绘对象的长时间注视,这既是他在身处绝对权威监视下的焦虑转移,同时亦在对同类人的观察中获取了自我审视的过程。相较于高墙之外的混沌而驳杂的世界,监狱是纯粹而概念化的封闭空间,一个中止了历史与时间的地方,这使张玥的狱中绘画中透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乌托邦情愫,令人仿佛感到彼处才是一块理想的隐修之所。

《狱内违禁品》(2013-2014)中服刑人员就事论事、正误分明的检讨书曝露了监狱中简单粗暴的管理机制,不过这种粗线条的刚性规训体制,与披着自由外衣的隐性驾驭(譬如学校),抑或按部就班进入美院系统的同代人相比,使得处在强制禁闭空间中的艺术家反而有空隙得到更多的自省。《无题》(2014)中水泥和钢板制成的狭小空间即是对他那段特殊生命经历的极端再现,艺术家邀请观众分享在绝对黑暗与静寂的独处环境中不得不反观自身的别样体验。此外的两件作品《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2006)和《绘画计划》(2014),大致可以看做是没落的绘画在某些特殊语境中的功能性体现。前者是张玥在服刑期间为一本监狱行为规范小册子绘制的插图,描绘了约束犯人的各种身体处理技术,而他为此获得6个月减刑;后者则是在他出狱几年后采取绘画方式记录的那些狱方不准拍摄的场所。值得注意的是,随着身份和境遇的转变,此时艺术家的兴趣点转移到作为惩罚机器象征的电网、岗哨与高墙,也就是回到了一般人对于监狱的特征抓取。

不过,即便在他近来专治艺术之后,依然不难发现监狱经验的印记。画廊内间的几件作品的展陈方式,即用木板简易围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木箱,像是对监狱封闭形态的模拟,而其中一只由铁架支撑高举的木箱恍若一座监控全局的瞭望塔。而张玥的创作本身大致可以视作其对于狱中自我行为操练的某种自觉性延续,只是操练的地点由监狱转到了艺术家工作室。《张玥的白色全书》(2014)中艺术家持续不断地收集了身边近万种白颜色,按照潘通色卡编排原理,编辑成书,用一种脱胎于监狱重复劳动的时间损耗方式,进行着近乎自我惩罚的强制行为,以无用为有用,木箱四壁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抄写的色卡编码则像是一个枯坐工作室之中的囚徒向外界发射的散乱信号。此外,通过一台个人电脑向全世界发500封暗藏玄机的乱码邮件的《The Empire Plan》(2013),以及通过条分缕析的生物学论证制定太平洋抓捕计划的《银鲑00001号》(2013),其中不明觉厉的繁复研究恰是处在某种禁闭状态下的偏执幻想与渴望外界联系之间张力的产物。而《明天》(2014)与《高潮档案》(2014)中对于声音的特别兴趣与敏感似乎也与以声音信号为主要命令载体的监狱系统不无关系。

《Vogue》(2012-2014)中,艺术家在三年间对于一本500多页的女性时尚杂志进行了一丝不苟的描摹。将原本可随即丢弃的消费性杂志作为长期个人修炼的载体,是针对相较于监狱更隐蔽且无孔不入的资本权力的拒绝。而在被置于最高端的《It is what he likes》(2014)中,艺术家不满于囚禁工作室完成作品的生活,将工作室转租他人,带着漂亮姑娘处处留影,疯玩纽约城,虽然可以视作对当代艺术生产体制的某种潇洒跳脱,而就在两人笑容洋溢之间却陷入了谁都无法逃脱的消费主义迷障。